乱清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青玉狮子
人情就人情,反正也不是眼前的事。
承情之至。他点点头,说道,不知是怎样一个打算?
一厘四这个盘口,即有余地,也差出去不远,侯爷是不必跟他们计较的。只是兵费这一块,大有讲究。周家玉还是一副讨好的神态,把话说得很详细,侯爷的这支轩军,出京时候的名字,叫做‘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协下外标马队’,从根子上来说,乃是京营!
京营又如何?关卓凡大感兴趣,示意他说下去。
侯爷,这就跟湘军那些,大不一样了。京营军饷的报销,并不用到户部‘投文’,也不准户部诘驳,只要奏准了上头,到八旗俸饷处备案记档就是了。这是有成例可循的,连一分一毫都不用给。周家玉献宝似地说,至于以关银购买的枪炮子药,就按那个一厘四,让他们多少吃一口好了。这样也没坏了规矩,不会堵了他们将来的财路,这班人也就不会生出什么怨言来。
原来如此!关卓凡明白了,这等于是钻法例的空子,将报销的数目,分作两块,军饷这一块可以完全不受盘剥,算一算,倒省了五六万银子下来。
周兄,这可真是受教了!关卓凡拱手道,日后我必有补报。
周家玉得了他这句话,连声道谢,再闲聊几句,便满心欢喜地辞出去了。关卓凡自己琢磨了一会,写了一个条子,叫人送到江苏会馆去给钱鼎铭,看看他的意思再说。
忙完了这件事,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好一会。明氏带着丫鬟,替他把放凉了的饭菜又重新热了一遍。他慢悠悠地吃过,好好睡了一觉,把精神养足了,因为晚上还要办事。
要办的,不是两位嫂子。
你们早点歇,关卓凡笑吟吟地说,今儿晚上我保证不来打扰。
白氏和明氏,都轻轻啐了一口,表示出谁稀罕你来打扰的意思。这是早就说好的事情,通府上下的晚饭,也按他的吩咐提前开了,早早的用完,各自回房。
这一回房,便再也出不来了。关卓凡的亲兵,竟是在府里各处下了警戒,除了图伯之外,一切下人,都不准出门走动。关卓凡自己,则是在书房里面喝着茶,静静等候。
果然,天黑了没多久,便有两顶轿子从宽敞的胡同口抬了进来。遮得密不透风的轿子,由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引路,一直抬到关家大宅门口,几乎是顶着门停下。
轿子里面下来两个洋人,一高一矮,鬼鬼祟祟地张望一下,便由图林带着进了大门,从一路排布到书房门口的亲兵身边经过,进了书房。
关侯爵,幸会。见到起身相迎的关卓凡,高个子的洋人伸出手来,我是美国公使,蒲安臣。
(未完待续索,!
第三十七章 地球仪
议政王召见华尔和福瑞斯特的地点,自然不能在宫中的军机处,放在王府里也不合适,最后几经考虑,终于选在了总理衙门。
华尔是提督衔,头品顶戴,福瑞斯特是总兵衔,二品顶戴,而且两个人都是特赏了巴图鲁称号的人。恭王为示隆重,这一天把排场摆得很大,王府的太监和护卫,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那块中外禔福的匾额下面,一直排到了他办事的院子里。
这其中,隐隐亦有向新入籍的两位洋鬼子,铺陈我中华上邦威仪的意思。
关卓凡亲自陪着华尔和福瑞斯特,走到恭亲王那间首席王大臣的屋子外面,用极小的声音,做最后一次交待。
你姓华,你姓福,他叮嘱道,这是上谕里写好的,不要忘记了。
交待过了,才退开几步,看着他们进了屋子,听着他们报名行礼,这才放心地退出了院子。
回家的路上,在轿子里默默盘算,不知道华尔和福瑞斯特在召见的时候,应对是否得体,自己教过他们的话,是不是一句句的都能够说到。患得患失之心,倒比自己觐见的时候还要强烈,直到在家门口下了轿子,走进内院,才把这个念头暂时抛开。
双双,他见到迎出来的白氏,干脆牵了她的手,把她拥入正厢房内,在她腰上轻轻摸了一把,昨儿晚上没睡好吧?
睡得不知道有多好!白氏连忙把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打开。她还是老规矩,白天不许关卓凡动歪念头,怕对他身子不好。
嗯。关卓凡一笑放手:双双。新买的那处房子。麻烦你替我把房契拿出来。
新买的一处房子,也是在这个胡同里,关家大宅的斜对面,中间大约隔了两家,是一个三进的新院子。关卓凡看中了,特意交待图伯,以高价盘了下来。
白氏打开保险柜,拿出两张纸来。微笑着交在关卓凡手上。关卓凡略略一扫,点点头。
你跟我来。
两个人出了内院,来到正厅坐了,关卓凡扬声,把图伯喊了进来。
图伯,他将手里的房契放在桌上,问道,那所房子,都办好了?
是,照爷的吩咐。都办齐全了。
图伯说完,像白氏一样。也是面带笑容。这位爷在上海纳了妾,家里都当成一桩喜事对待。现在看来,将来回了京,也是不住在一起,那所新买的宅子,自然是替姨奶奶准备的。不过他没说开,两人自然也不揭破。
里面的家什物件儿呢?也都置备全了?关卓凡盯得很细。
爷放心,一件不漏,进去就住得的。图伯躬身答道,连管家都找好了。太太说,其他的丫鬟妈子,等到要住的时候,可以从这边先拨过去。
关卓凡笑着看了白氏一眼,转头对图伯说:好,叫图林来一下。
等到图林急匆匆地跟着老爹走进来,关卓凡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开口了。
图林,咱们开拔到热河,是什么时候来着?
回爷的话,是咸丰十年的十月。
嗯,自打那时候算起,到现在有三年了。关卓凡慢条斯理地说,这三年来,慢说是风里雨里,就算血里火里,你也都是一直跟在我身边。我呢,从来没给过你什么好东西,这一回,太太看不过去了。
说完,把桌上的房契轻轻向前一推,笑着说道:这处宅子,你爹已经替你置办的齐齐全全。今天是太太做主,赏你了。
这一下,三个人都大吃一惊——白氏固然没想到,他新置这个宅子,是为了赏给图林,图伯更是手抖抖地,嘴唇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图林,涨红了脸,犹豫了半晌,向前一跪。
图林谢太太的赏!
第二天,关卓凡进宫当值的时候,左手拿着一卷大纸,右手却抱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大球。
关侯爷,守门的护军校,陪着笑脸问道,您这个是个什么物件儿?
这是要进给两宫太后看的东西。
这
护军校犯了难——这个怪东西,没见过啊,拿不准违不违禁,贸贸然放进去,怕吃挂落。可若说是拦住了不让进,这位关侯爷又是大大的红人,万一得罪了他,也不上算。
正在犹豫不定的时候,安德海特地派来接东西的太监出来了。
太后吩咐了,让把东西拿进去。
这就没话说了。小太监接过关卓凡手里的两样东西,自顾自进去了。关卓凡向那位护军校笑着点点头,也就跟着进去了。
上午照例当值,十点多一点的样子,又是照例有太监来传旨,芳斋堂赐宴!
这是心里有数的事情,到了芳斋堂,果然便见到自己带来的两样东西,摆在了御膳桌旁的一张小桌子上。等两宫太后一到,醇王和关卓凡行了礼,这才坐下吃饭。
今天这顿饭,吃得甚快,因为要说的事,不能在吃饭的时候说。
等到两位太后都用帕子抹了嘴,又传过漱口水之后,便有两名太监,把那张小桌子抬到了御案之前。
关卓凡,这就是你说的,洋人的那个地地
启禀太后,是地球仪。
对了,地球仪。慈安和慈禧,都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圆球。
要替这两位年轻的寡妇,讲一讲这个世界的真实情形,想来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关卓凡虽然已经在思想上做了足够的准备,但看到她们的眼光,心里还是不由得打起鼓来——自己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他微微躬着身子,站在小桌子旁边,轻轻转动着地球仪。
洋人说,这里就是中国。他留了一个心眼,指着地球仪上那一片区域,把自己的话,冠上洋人说三个字。
两位太后,迟疑着点了点头,没言声。
洋人说,这里是美国。他把美洲大陆转上来,指着说道。
那中国不就转到下面去了么?慈禧微微蹙眉。
关卓凡心中一惊,赶紧把中国又转上来:回太后的话,中国原是在上面的,臣是为了让太后方便看见
那也不对,慈禧摇了摇头,九州大陆,一望无际,怎么能是在一个球上?
是啊,慈安太后也说话了,咱们是住在上面,那倒还好,洋鬼子住在下面,那岂不是大头朝下,都掉下去了?
或许洋鬼子练就了一门大头朝下走路的功夫,也未可知关卓凡绝望地说。
决计不能。两宫太后一齐摇头,慈禧更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乾隆爷的时候,洋教士好像就进过这个东西,后来叫乾隆爷给锁在内务府的库里了,不让看。可见洋人的这个地球仪,甚为荒谬。
没办法了,只好果断黑洋鬼子一把,先谋脱身再说。
太后真是圣明,无事不在洞鉴之中!他额上见汗,躬身说道,这个东西,果然甚不可信,臣请将之亦锁入库中,庶几不使谬毒流传。臣另备有咱们自己做的地图,供太后御览。
两宫太后对自己的英明甚感满意,听说有自己的地图,于是让太监将地球仪搬走,一齐去看小桌子上展开的那张大图。
关卓凡连呼侥幸,心说还好自己备有后手,带了这张地图进宫。
这张地图,是他特地委托利宾,在墨海印书馆赶制出来的,真的是自己的地图,把中国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中间。
这里是中国,现在说起话来,可以理直气壮了,这里是美国,这里是英国,这里是法国。
这才对嘛,慈安太后见到洋鬼子们的国家都缩在边边角角,满意地说。
慈禧却在认真看着地图,特别是把英法跟中国做着比较。
英法都这么小,美国倒是挺大的。她抬头问关卓凡,不过他们离开咱们,可都挺远哪。
是。坐船到英国,得要两个月,到美国也得一个多月。
英国人最讨厌,慈禧点了点,上回你说,英国人把美国的京城都给烧了?
是,美国的京城,叫做华盛顿。英国人坐船打进去,点了一把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慈禧默然。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是她这一生中,心底最为惨痛的回忆,现在听说美国的京城也叫英国人烧了,一时倒颇有同仇敌忾之意。
也还不单是美国。关卓凡用手在地图上胡乱指了一圈,这些地方,都叫英国人给占去了。
英国人怎么能这样厉害?
回太后的话,英国现在是很强的。不过若是这些被他欺负过的地方,一齐来跟他过不去,那他也受不了。
这话说的是,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慈禧深以为然,英国再怎样强,也只是一个国家,单凭自个儿,哪能向万国启衅呢。
关卓凡略略一愣,心说四十年后,毅然向万国宣战的,不知是哪一个?
(未完待续索,!
第三十八章 糊涂王爷
关卓凡所上的折子,《奏请于江苏试办洋务六事,很快便以明发上谕的形式批复下来了,诸如铸银币办新邮开设广方言馆等一应事务,概予照准。
无论如何,试办二字,对朝廷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也是心理上一个很好的安慰,可以把外面的一些非议,做有力的抵挡——既是试办,又不过是一省之地,有什么关系?
在洋务派来说,却都颇为兴奋,私下里把关卓凡的这个折子和朝廷的上谕,称为洋六条,只等江苏取得一些成效,便可以仿照施行。
醇王这些天来,一直跟两宫太后一起听讲,在洋务上也长了不少见识,不过现在他的心思,是在另一件事上——自从上次慈禧提了听戏的话题,他便立即开始筹备,终于在七月二十七这一天,请动了两宫,到自己的王府去巡幸。
醇王府是在内城西南角上的太平湖,与禁宫相去不远,因此慈禧太后吩咐,仪从特简——毕竟巡幸只是一个名头,实在是去听戏的,太张扬了不是好事。于是三顶明黄御轿,由近支王公和銮仪卫扈从,从西华门出了宫,一路向西。到了醇王府的门口,惇王恭王和醇王三个已经在跪接,亲自扶了轿子,直送入内。
寻常的大臣自然不会来,不过关卓凡仍以御前侍卫的职分,在府里接驾站班,惇王在轿子行过的时候,还特地瞥了他一眼。
等到开了戏。头一出就是慈禧最爱看的《四郎探母。程长庚举手投足之间。把一个身在番营。思国心切的杨延辉,刻画得入骨三分,在座的人,连小皇帝和敦柔格格在内,都是看得目不转睛。
只有慈禧,明明最喜欢的戏,看着看着,却看出心事来了。她一边看着杨四郎跟铁镜公主在台上猜来猜去。一边心想,可见势不如人,就要受欺负,宋辽交战,宋国打不过,连杨四郎这样的英雄人物都陷在番营,想要回去看看自己的母亲,亦不得不向铁镜公主低声下气,婉转相求。
她倒没想到满洲人本来也是番人,而是自然而然地把洋鬼子当成了番邦。现在朝廷的军队不少。可真正能打的,又有几支?就算是轩军。打得过洋鬼子么?若是以后天天都要受洋人的气,那这个太后,也真是做的无味得很。
想到这里,恨不得立刻就把关卓凡叫过来,问上一问。就这么在心里计较着,结果把最精彩的一段坐宫,都给错过去了。
连着唱了两出,到了歇一歇的时候。慈禧和慈安回到特辟出来供她们休息的小花厅,在里间补了妆,出来刚在设了黄幔的御座上坐定,慈禧就迫不及待地向今天负责总提调的惇王说:五爷,你去把关卓凡叫进来,我们姐俩有事要问他。
惇王是咸丰这几个弟弟里面,年纪最长的一位,性子粗疏,有名的糊涂王爷。他听说要叫关卓凡,先躬身应了,却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太后,这个关卓凡,不大好。
嗯?慈禧和慈安都是一怔,慈禧看了看惇王,问道:怎么不大好?
他在江苏巡抚任上,不好好打仗,纳了一个厨娘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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