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宰执天下
富弼喝了两口水,外间这时有了点动静,一人进来禀报,“去独乐园传话的人已经回来了,还带了司马家的人来,说是来给相公问安”
一接到韩冈借殷墟与王安石辩《字说》消息,富弼就派了人去通知司马光,司马光回复得倒是快得很
富绍庭问了一下富弼,“大人要不要见他”
富弼摇摇头,“人就不见了,你去回个话,说劳他挂心为父又老又病,没心思管这些,这件事让司马十二出面是最好的”
富绍庭应了就要出去,却又被富弼叫住,“顺便将去独乐园的人叫进来”
待人进来后,背后垫了两个靠垫,富弼略坐直了身子:“你去独乐园,司马君实怎么说?”
那仆人低头道:“回老相公的话,司马学士只说知道了,并没多问只问相公的身子好了没有?又遣了家中的亲随来向老相公问安”
富弼手指动了一下,示意那仆人出去,静静的坐了一阵,忽的一声嗤笑:“也是个不甘心的”
被人服侍着躺了下来,富弼合上眼帘,静静的休息起来
富绍庭出去亲自打发了司马光的家人,刚要回去看看父亲是不是歇下来了,一名家丁就拿了张帖子进来:“潞公使人送帖子来了”
富绍庭接过帖子,却是文彦博意欲约期拜访,问富弼午后有没有空文彦博身份不同,不是小了一辈的司马光,他的帖子是不能耽搁的富绍庭拿着帖子进去后,将刚刚准备入睡的富弼请了起来
富弼皱着眉,翻来覆去看着帖子,叹息着:“文宽夫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但等他在富绍庭写得回帖上签了名,送来的帖子又多了两张,都是城中致仕老臣的问候帖子,幸而没有说今天就上门拜访富弼摇着头:“还真是一个接着一个……天上响了雷,地里的蚯蚓就呆不住了”
到了午后,文彦博果然到了看到被富绍庭搀扶着的富弼,文彦博立刻快步上前两人年齿相近,但现在站在一起,富弼明显比文彦博要苍老许多
“彦国,你可是清减了不过看着还是精神,倒让我放心了……秋风带寒,先进去再说话”
一个夏天没相见,文彦博上门来便是嘘寒问暖待到在见客的小厅中坐定,奉上了茶汤之后,文彦博就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千挑万选的女婿都离心离德,王安石的眼光终归是不到家啊为争千里镜,可真是敢下手”
“韩冈不是因为千里镜的禁令在上请编修《本草纲目》之前,他就已经就有将殷墟发掘出来的念头编药典,恐怕就是为了将殷墟甲骨给带出来”富弼感叹起来:“也亏他想得出来”顿了一顿,又道:“心性也难得”
富弼可不管当年文彦博和韩冈的旧怨,照样对韩冈赞许有加
文彦博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低头喝了口茶
文彦博也知道富弼当年同样是跟他的岳父晏殊过不去,看到现在的韩冈,多半是想起了他自己只是还是有些不痛快
富弼岔开话题:“二程当是也收到消息了,他们那里怎么说?”
“程伯淳去拜访了司马十二程颐则是到了我这里坐了坐我便顺手送了两本金石拓本给他这件事也没他们说话的份但与王介甫争道统,他们也不比气学稍差”
要不是有着开宗立派的地位,以程颢程颐的年纪和地位,如何够资格在富、文这样的豪门家里被视为上宾?
学成为官学之后,把持了科举,使得门中失了许多弟子二程一直都是隐忍不发,苦苦挨着时间但王安石、吕惠卿几年间接连出外,韩冈近日又不断与学交手,甚至将王安石准备一锤定音的《字说》,给闹得站不住脚,这么好的机会,二程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
富弼道:“进士一科以诗赋取士,从唐时延续至熙宁三年,经过了近四百年时间,才被王介甫给推倒自熙宁六年开始,科举纯以三经义取士,至今也仅仅三科根基尚且不稳,犹有动摇的机会不过一旦给学扎下根来,说不准又会是个几百年”
“说的正是”文彦博略提了声:“只为圣教正道,也得让人明白学的错缪之处岂能让韩冈一人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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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20章 土中骨石千载迷(九)
【第二】
十天
东京距洛阳四百五十里东京城中的闻,传到西京洛阳,一般要五天时间一般的奏章和公文传递,从洛阳送到京城,也同样要五天的时间
而司马光请求朝廷派遣专人保护并发掘殷墟,以明先王之文的奏章,出现在通进银台司中,距离韩冈和苏颂公布有关殷墟和甲骨文的消息,只过去了十天
公文传递的时间是不可能缩减的,半天都不可能不是军情,不可能动用马递和急脚递,普通的步递铺兵,绝不会闲着没事的多走一站
而无论如何,从东京将消息传往洛阳,度再快也不会缩减到三天以下
两天,一天,甚至可能只有一个晚上,让司马光来写奏章这个时间对于一篇几千字的奏章,可以说是很少了,可司马光还是给写了出来了
不仅是司马光,文彦博、富弼、范镇等洛阳老臣也都写了奏章不过富弼的奏章据说只是一封谢上表,感谢赵顼前段时间赐下的药物,但也有说法,是跟文彦博和司马光等人一样,都想趁机踩上王安石一脚
能惊动这一干人等,也在韩冈的意料之中毕竟机会难得,毕竟在洛阳憋屈了很多年了
学是官学,把持着儒生们进入官场的权力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将之从台上推下来除了天子支持学以外,另一方面,不论是气学还是程门道学,都还没有一个如同《三经义》一般系统化的儒门经典的注解
但对韩冈来说,纵然一时间不可能动摇学把持官学的地位,也决不能让学将儒门道统控制在手中一旦给学彻底站稳脚跟百十年内,韩冈估计大概也只有痛失半壁江山那般剧烈的动荡,才能动摇得了学的权威地位了
“终究不是学术之争啊”坐在家中的小院中,韩冈拈着一片枯黄的梧桐落叶,已是深秋近冬的时节了
虽然也是道统之争,但多的还是由政治决定学术和政治所占的份量,有着一个指头和九个指头的巨大差别
法、学、党,是一体的,打击学,就是打击法和党赵顼无意改变法,要维护现在稳定的局面,这样一来,也就是不会允许有人动摇学的地位不过同样的道理,有机会通过打击学,连带着打击到法和党,旧党中人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官人,”周南在桌边剥着板栗,用剪刀将外壳剪开,将金黄色的栗子一颗颗的放到韩冈手边,“殷墟的事,官人到底打算做到哪一步?”
严素心和韩云娘正亲手为家里的几个孩子缝制冬衣,虽然完全没有必要,但也是平日里打发时间的办法周南这一问,手上的针线活就停了
王旖坐在炕上看着书,看都不看韩冈这边,但翻书的动作在听到这句话后,也一下停了下来
王旖虽然不是在跟韩冈怄气,但心情不好已经有好些天了,这事连韩冈都没办法
韩冈瞥了妻子一眼,“最好是将千里镜的禁令撤销”
看了眼妻妾们一下变得惊讶起来的表情,他又笑着道:“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天子和朝廷的脸面还是得要顾及……至少三五年之内不可能而且就算是三五年之后,想要解禁,也得要有个合适的借口比如辽国已经可以自产千里镜什么的”
毕竟千里镜不是可以用来厮杀的武器,民间拥有了硬弩、甲胄和长杆兵器,就有用来编制军队的可能,光拿着千里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用来上阵厮杀至于观察天象,只要不涉及谶纬,让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混过去了
但周南似乎是误会了,惊得掩住嘴:“官人,你是要将千里镜传给辽人?”
韩冈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摇头笑道:“别误会,也不要小瞧辽人,休提辽国现在掌权的还是耶律乙辛依靠飞船,他已经占尽了便宜在种痘法上,也享受到了足够的好处雪橇车在辽国运用得比大宋广,他又怎么可能会放弃仿造千里镜?”
“那样岂不是还要等很久?”严素心问道
“是啊,所以禁令的事,只能先认命了,眼下为夫只求朝廷接下来不要干预太多”韩冈将栗子一个个丢进嘴里,“如果仅止于学术,我是不怕任何人的,气学也不输于任何一家学派”
韩冈的豪言,让王旖行沉默,周南像是要转换一下气氛,问韩冈道:“官人想要天子怎么做?”
“这件事还是让天子去考虑,做臣子的可不能越俎代庖”韩冈笑道,“只要愿意去发掘殷墟就可以了”
虽是这么说,但他解开殷墟谜团,以及司马光和文彦博等人的奏章,其实都是没将天子太过放在眼里的表现否则就该学习王珪,皇帝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所有的能经常面对天子的朝臣,都知道所谓皇帝都只是普通人而已,只是敬畏皇帝所代表的那份生杀予夺的权力,隐藏起来的悖逆思想仅仅是程度深浅不同罢了
“这样一来,殷墟便是要毁于一旦了”王旖放下了书,“官人可知晓,天下的盗墓贼决不会放过殷墟”
“殷墟那可是一座都城,摸金校尉想要让一座都城毁于一旦,可得用上几十上百年的时间”
盗墓贼的问题的确存在,但韩冈不会自己出面去催促天子早下决断他之前已经做得够多了,继续出手,可是会过犹不及,甚至引来天子的逆反心理
韩琦家就在安阳,安阳的土地有一多半是在韩家名下,外人想去盗墓,也得没那么容易运气不好,就会被当地的保甲给捉住不过当地的百姓,就地挖掘,然后将文物卖给外来的古董贩子,这样的事后世便禁绝不了,这个时代是不用指望
对于考古,韩冈只知道一丁点连粗浅都还够不上的常识,比如那种如同九宫格一般的挖掘现场,比如按时间排列的地层,还有通过残存的遗迹结构,可以去推测当时的社会制度、建筑制度但细节一概欠奉
但韩冈清楚,考古学对遗迹发掘时的保护措施,是在不断实践中逐渐进步的要让考古学真正称为一门有深度的学科,而不是由人随意挖掘,只去关心和研究挖出来的器物,需要大量的现场积累而这一次的殷墟,如果朝廷能组织发掘,应当就能总结出大量考古学现场发掘的经验来,也能吸引大量研究金石的儒生
只不过乱世黄金盛世古董,能玩金石的,都不是普通的儒生,全都是有钱有闲的主儿考古学这东西,也只有和平年代才能让人静心下来研究,换作是乱世,生存和生产才是排在最前的重要课题
这个世代也许还不算乱世,但若是继续发展下去,多半还是避免不了陷入乱世所以他希望能尽快做到大的影响
当然,这些也是自我开脱的话从本心上,韩冈重人而轻物一边是殷商古迹,一边是普通百姓,两者放在一起让韩冈选择拯救哪一方,韩冈绝对是选人而不是选物
不过韩冈完全可以说,他是学了孔老夫子的做法,仿效圣人而为将三代留存下来的资料,删减到百篇,编纂成《尚书》从商、周王室,到诸侯国,再到民间,搜集而来的数以千的诗歌,经过删修,就只剩下三百篇,编纂成《诗经》还有《春秋》,这部鲁国国史,也是被孔子大加删改,以求微言大义,符合儒门之旨大量抛弃和毁坏原始资料,修改成合乎己意的文字,都是孔子做的
前生受到的教育,以及来到这个时代后,充斥于世间每一个角落,每日都能感受到的中央之国的自负,让韩冈绝对无法容忍那一个世界的历史重演
韩冈自视是很高的,至少不缺乏改变未来的使命感——尽管这个使命或许可能并不存在在韩冈心中,过去不是不重要,但远不及现在和未来重要在压到一切的大义面前,区区一个殷墟的牺牲,韩冈觉得很值得,这个交换实在太便宜了如果牺牲的是人的生命,韩冈免不了要犹豫再三,但换作是古代的遗迹,他却是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若是这个世界的未来还是在重复着旧事,那么将先人的遗产继续留在地底还有什么意义?给千年后的域外蛮夷妆点自家的书房?还是连同一个伟大文明的耻辱一并陈列在博物馆中?
敦煌也拿下来了,但韩冈却没去动敦煌莫高窟里所藏珍宝的主意有意义的牺牲,和无意义的浪费,他分得很清楚
虽然历史已经确定改变,就算女真人能崛起,也不可能复制旧日的历史,但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出现其他的问题要想确保未来能走向韩冈所期望的方向,那么就必须尽快让他能够发挥出自己的实力
韩冈没有时间耽搁,他缺乏的正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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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20章 土中骨石千载迷(十)
暮色降临,韩家的正厅中灯火通明,一向不喜游宴的韩冈难得的设宴待客,虽然宴席上没有伎乐,却也足够热闹。
韩冈多年来京内京外任职多处,推荐了不少官员出来,而在韩冈府上,也养着十几名门客,加上气学的门人弟子,为数更是众多。不过能当得起韩冈设宴接风洗尘的,也就是寥寥数人,黄裳便是其中之一。
在韩冈自河东任上调任太常寺之后,黄裳也辞了在河东的差遣,不过他并没有立刻跟着韩冈回京城,而是先回了家乡一趟。到了快入冬的时候,才回到京城。韩冈一向看重黄裳,待到他入京,便摆下宴席,为其接风洗尘。
酒宴之后,韩冈又在书房中招待了黄裳,端着茶,坐下来说话。
半年不见,黄裳黑瘦了一点。从河东到福建,再从福建进京,奔波万里,外形上有这样的变化也正常。不过看着精神得很。
“这一次勉仲进京,是不是一直待到两年后的进士科?”韩冈问着黄裳。
黄裳点点头,道:“其实只有一年半了。离解试更是只有一年。时不我待啊。”
“说得也是,的确没多久了。”看来黄裳在考试前,是不准备候阙出来做事了,要专心致志的准备科举,韩冈笑道,“不过以勉仲之材,厚积薄发,今科定然是能高中的。”
“多谢龙图吉言。”黄裳低头谢了韩冈。
坐着喝了杯茶,韩冈问着黄裳:“勉仲这一次回乡,一路上所见福建和江南今秋的收成如何?”
“今年风调雨顺,又是丰年,各路皆是稻谷满仓。就是福建,只靠广西海运来的六十万石稻米,一路的在粮食上的亏空也弥补上了,此乃端明之功。”黄裳先说了两句好话,“不过就担心谷贱伤农,今年各处的常平仓已经都收满了,明年若还是丰收,粮价肯定要大跌了……其实今年江南的酒价已经跌了三成还多。”
“三成?怎么这么多?”
酿酒靠的是粮食,荒年粮食少,酒****,丰年粮食多,酒价跌,这是正常的。但丰年喝酒的人也多,这样的年景,酒价一下跌下来三成,这个数目未免就多了些。
韩冈也有些头疼,明年要还是丰年,粮价必然是要跌的。最好的办法,是兴修水利或是交通等工役,消耗一部分钱粮,以稳定明年的粮价。税赋收上来就是该花的,要是学着文景之治,粮食烂在仓库里,串钱的索子一并朽烂,那就太过浪费。以现在的存储水平,四五年后的稻米早就发黑霉烂了,保证有三年之积就已经足够了。
只是这个问题,只能让天子和政事堂去头疼了,韩冈处在现在的位置上,却是连一句话都插不上,没资格去干预,正经是将现在的工作做好才是。
黄裳也知道韩冈现在的职位在这些事上插不上嘴,也不再多提,道:“上京过金陵的时候,黄裳顺道拜见了介甫相公一面,也带了信回来。”
韩冈前面已经听说了黄裳去了半山园,黄裳是韩冈的门客,从河东南下时,韩冈顺便就托他给王安石带了信和礼物。不过主要还是将黄裳介绍给王安石。通过顺丰行和自家的人手,韩冈与王安石之间的信函,基本上两个月就能联系上一次,用不着借外人之手来通信。但他没想到黄裳回程的时候又去了半山园拜访了一趟。
“家岳说了什么?”
“介甫相公只是与黄裳谈了些解字上的话题。”黄裳回道。
“如何?”
“介甫相公这几年佛经读得多了……”黄裳摇摇头,“解字又多不合古意。”
韩冈神色一动:“《字说》和殷墟之事,勉仲你是不是已经听说了?”
“在南京的驿馆中听说了。”黄裳沉声道,“端明编纂《药典》,正好收到相州的甲骨,真乃是天意了。”
“时运而已。”韩冈笑了一笑,将家中留存的几块甲骨拿出来展示给黄裳,“更多的还在编修局中,勉仲若有雅兴,可以往编修局一行……就在太常寺中。”
黄裳现在已经是以气学门徒自居,拿着甲骨文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才放了下来。对韩冈道:“不是端明,真不会有几人能注意到。有些见识的士大夫,又有谁会去检视药材。”顿了一下,又道“听说已经有不少元老上请天子早日决定发掘殷墟,”
“上书的人是不少,不过天子还没有下定决心。”
请求发掘殷墟的老臣越来越多了施行新法的优点,在西夏灭亡之后,已经为天下大多数士人所认同,更让天子坚定了百倍的信心。由此一来,想动摇新法,完全不切实际。已经远离朝堂十余年的一干老臣,根本不可能有多少机会来攻击新法。若是老调重弹,说什么民怨,这几年的天下各路大丰收,也能让他们的老脸都丢尽。韩冈眼下给予他们的机会,可以说是多年来唯一的机会,就是只为一泄旧怨,他们也不会放过,而且又不是反对新法,天子也是无可奈何。
所以黄裳笑道:““再拖也拖不了多久的。”
“的确拖不了多久,再过几天,消息遍传天下,恐怕长安、洛阳的盗墓贼全都要往安阳去了。”韩冈忽的低声笑道。
“那韩忠献岂不是难以安生了?”
“应该不至于。”再大的胆子也不至于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韩琦才死几年?朝廷和后代都有人看着,“不过也不排除韩家拿此事当借口来反对发掘殷墟……毕竟那是在安阳。”
“韩忠献家会反对?”
“韩家的产业半相州,当然不会愿意看到朝廷在他家的田地里面挖坑。毕竟那是殷墟,不是一座两座的古墓,而是两千年前的一座都城。一旦朝廷决定发掘殷墟,韩家的损失将不在少数。”
韩琦出身安阳,又相三朝、立二帝,原本官员不得在本籍任官的规矩,都为他破例了四次。等到韩琦在判相州的任上病逝,接任的相州知州姓韩名正彦,正是韩琦的侄儿——之所以没让儿子来接任,那是因为要守孝三载的缘故——对于韩琦一家,几任天子都是给足了面子。
相州田地有三成——而且是最好的那三成——是韩家的,相州各县的店铺有一半跟韩琦家脱不开关系,不过这些产业大部分用了诡名寄产的手段,寄托在了他人的名下,所以看起来不是那么扎眼。只是这等情报,根本不用费神去查,到相州的酒楼茶肆坐一坐,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了。韩冈本来以为韩琦的儿子、女婿会来找自己,但这些天下来,一直都没有动静。
韩冈继续道:“若是发掘殷墟,韩忠献家多半是反对的。一旦韩家上表说此举惊扰先人,天子或许会顺水推舟也说不定。对韩家来说,佃租的损失还是小事,万一有人首告韩家私藏殷商天子祭器,那就是黄泥落裤裆,罪名就算能洗脱,至少也要脱一层皮。而且树大有枯枝,相州韩家家大业大,人口繁多,不肖子孙不在少数,若是出了一个贪财好利的,能将一族上下千百口人都拖累进去。”
虽然韩家的反对声几乎是必然的,但韩冈对此并不在意。
韩家人丁旺盛,虽然相州那么多的产业都是韩家的,但上上下下靠着韩家吃饭的人也是个极为庞大的数目,又要维持着韩家的体面,每年的租税、贸易和放贷等收入,只能说勉强够用。韩家子弟要享受,做些不正当的买卖,也是免不了的。
当真以为安阳地里的那些古董千百年来都没有人发现?那是笑话。没被注意的是甲骨文,殷商铜器和陶器,早几百年就给挖出来了不少。韩冈派去相州的人,在搜集到占卜的甲骨之余,还收购了两件殷商青铜礼器,便是明证。
尽管顺丰行与韩琦家下面的商行没有什么来往,但雍商之中,与之作买卖的还是有那么两三家。透过他们,韩琦家的一些情况,韩冈了解得不少——也不仅是相州韩家,国内的一干豪门中有五六成的家底,韩冈都能做到心中有数,比起皇帝和官府都要清楚。
只要抓好了这个问题,就是韩琦复生也没办法解决,随着地里面掘出来的礼器越来越多,给予天子和相州韩家的回旋余地就越小,迟早的要对韩冈进行妥协。
一座城池中能发现的器物,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出。相州韩家也不可能遮掩的住,随着时间推移,殷墟的名声将会越来越大,那时候发掘出来的殷墟遗物将会越来越多,这样的情况下,天子也没办法完全由着自己的心意来压制既成事实,并不一定需要司母戊大方鼎一样的证据。
不过若是当真能从地下将上千斤重的礼器给发掘出来,届时天下都会轰动,别说《字说》,就是天子也得低头。那可是比传国玉玺更古老的器物,放在太庙或是南郊祭天的场合,天子也是脸上有光。
在见证人遍及天下的时候,事实是无法抹杀的,天子的权力对此也无法施为。
宰执天下 第20章 土中骨石千载迷(11)
【第二】
自从西京的元老重臣们接连上本,几天时间的过去后,上书天子、请求发掘殷墟的朝臣也越来越多,住在南京的几名老臣言辞恳切的向天子请求但天子始终没有一个回应,一直保持着令人玩味的沉默,这让朝廷之中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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