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宰执天下
如此一来,太常寺不但能控制了殷墟遗物,捎带着还能从太常礼院口中夺一块肉下来。能多分一块肉,逢年过节也能多点荤腥,这对于苦哈哈的太常寺中官吏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善政了。什么样的上司最受下属欢迎?就是能做事,又能让手下人一并沾光的那一种。
不论在厚生司还是在太常寺,韩冈的威望一步步的升高,使得他这两天工作起来更加得心应手,越来越顺利。
只是韩冈编纂药典,这两天的进度却远不如预期。每天来访的客人络绎不绝,希望看一看殷墟甲骨的请托接连不断。闹得苏颂直皱眉头,但也是无可奈何。只能盼着早点放衙,回家后再继续工作。
可韩冈就算回到家里也一般的不得清净,总是有人厚着脸皮来登门拜访。一般的访客,韩冈还能将他们拒之门外。但换成了是韩冈家的亲戚,以及王安石的弟子,那就没有办法了。
王安国的女婿、韩冈同榜的叶涛,王安石得意门生的陆佃,他们两人联袂造访,虽然有居心叵测之嫌,但韩冈也不能将他们拒之门外,只能将他们请进了待客的小厅。
换了身见客的衣服,韩冈走进厅中,呵呵笑着:“劳农师、致远久候了。”
陆佃和叶涛正默默的喝着茶,互相之间,没有一句话的交流。见到韩冈终于出面,两人同时起身,向韩冈拱手行礼,“端明。”
“应该是玉昆才对。”韩冈摇摇头,更正道:“非是在官衙中,农师、致远不须拘礼,直呼韩冈之字便可。”
陆佃与叶涛对视了一眼,便同时拱手行礼:“如此,请玉昆恕陆佃(叶涛)失礼了。”
两人与韩冈年岁相仿佛,甚至还更年长一点,陆佃和叶涛都不愿意在韩冈面前伏低做小。韩冈的话,让他们倒是心情一松。
三人就着热茶寒暄了一阵,韩冈悠悠闲闲的与客人谈天说地,话题遍及八荒**,就是不提有关殷墟甲骨的话题。
“玉昆……”叶涛终于忍不住了,“听闻玉昆近来得到了一批殷墟甲骨,上镌古时文字。可是有此事?”
“正是。”韩冈点点头。
“可否让我等一开眼界。”
“殷商甲骨,绝大多数都在太常寺中。不过眼下家中的确还有几片。”韩冈也不拒绝,直接让人去书房去了实样来。
两片普通的龟甲,因为上面的文字,而变得价值连城。
陆佃和叶涛拿着两片龟甲上上下下打量着。可以看得很明白,龟甲上的图案,似图又似字。仓颉造字,效法自然,如图如画。眼前的文字,的确是古字的的样子。且仔细看来,有几个古字是能跟今字对应起来的。
“这应该是‘山’字吧?”陆佃有几分没把握。
“是‘山’没错。”叶涛说得十分肯定。
韩冈翻检了几百片的甲骨,其中日月山水等浅近的古字,还是给他找出来了。而叶涛和陆佃两人,也不须费尽心神考证,仅仅是看了几眼之后,就辨认出了其中最简单的几个字来。
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阵,陆佃和叶涛双手沉沉的同时将两片龟甲放下。
叶涛抬眼与韩冈对视起来,“殷墟甲骨一出,若其物为真,对《字说》乃是如虎添翼,还要多谢玉昆了。”
叶涛的话出人意料,似是准备抢占甲骨文的释义权,将之归入《字说》中。韩冈则直截了当的问道:
“哦?这番话,致远可是代表家岳在说?”
韩冈的问题毫不客气,一点余地都不给人留下,让陆佃和叶涛脸色微变。而韩冈对新学的恶意也在话中表露无疑,今天当不会那么容易讨了好去。
王安石在金陵,吕惠卿在长安,新学的两面旗帜都不在京城中,纯凭自己和叶涛想来对抗垂重名于世的韩冈,陆佃的心中暗恨,韩冈当真会选时间,让他全然没有半点把握。
“在下和致远才疏学浅,尚不敢确认是否乃是殷商时物,也不敢就此惊动介甫相公。”
“农师之言,正合韩冈心意,我亦是做如此想。甲骨文要确定是殷商时物还是得经过更严的考证,逛啊好i韩冈一句话,还是,殷墟中出土的证物是越多越好。所以以我之见,当召集天下群儒,共通探究殷墟遗物,并加以考订。”
天下群儒?陆佃眼皮一跳。韩冈的做法损人不利己,只会让儒林的混乱更上一层楼。
韩冈静静的等着陆佃和叶涛的回答。虽然两人起不了任何作用,但他们的存在,代表着国子监里的两千余名儒生。
儒林之中,新学可以说是举目皆敌,想要将新学掀下台面的儒生数不胜数。只要有一个破绽露出来,游走在圈外的群狼就会立刻扑上去。
这是统治思想的宿命,总要受到各方的挑战,一步也退让不得。不论是拖延还是装聋作哑,都动摇自己的根基。势力强大如西方的教会,不也是被逼得只能放火烧人来堵人嘴。新学处在眼下的位置上,可就是成了众矢之的,等人群起而攻之。
不过今日是文辩,敬酒不成,可就是要换成是罚酒了。之后百来年的朱熹,也是一样官司缠身。韩冈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道统之争,无所不用其极,直如后世的意识形态之争,你死我活而已矣。
眼下儒林中的纷争,哪一家占据了官学的位置,便决定了国家政策的方向。在治政上,韩冈站在新法一边,若是新学被气学打垮,新法还不至于会被废除,换作是其他学派,连带着新法一并都会完蛋大吉。
“圣人有云: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商人终归不得圣人之意。考订得再详细也无济于事。”叶涛说道,将韩冈的咄咄逼人,躲了过去,“若是周时旧物那就好了。”
“此乃争胜之论,非是论道之言。殷墟甲骨乃是殷人占卜后的记录。夏商周的三代治国,圣人皆有言及,不独是商。事鬼敬神而远之;率民事神、先鬼后礼。这些可都是在说三代之事。”
韩冈说的,是敬鬼神而远之的另一个出处。
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先禄而后威,先赏而后罚,亲而不尊,其民之敝,蠢而愚,乔而野,朴而不文。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先罚而后赏,尊而不亲,其民之敝,荡而不静,胜而无耻。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其赏罚用爵列,亲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惭,贼而蔽。
此一段出自于《礼记·表记》,里面孔子对夏商周三代的特点和弊政一个都没放过。
商尊神重鬼而后礼,其民放.荡而不静,好胜而无耻,这是孔子看殷商不顺眼的地方。但夏和周也不是没问题,两代都是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忠人,可一个其民是蠢笨愚昧,骄傲粗野,朴鲁不文;另一个的民众则是好利巧诈,文过饰非而不知羞耻。
叶涛笑道:“玉昆前日直斥《月令》【礼记中一篇】中腐草化萤之非,今日也论《礼记》?”
“《礼记》出自多人之手。有合道之正论,亦有外道之异说。”对《六经》进退取舍,将不合己意的篇章指称为伪作,方今各家无不是,张载曾论《十翼》,十篇易传中是孔子亲笔所做的,就只有彖象四篇,其余皆是他人所做,韩冈是张载弟子,也是得心应手,“《礼记》之中,《大学》、《中庸》两篇,可是深得圣教要旨。”
陆佃都开始头疼,各家学派对那些不和己意的经典,都敢视为伪作,眼下,正好又是一个例子,“不过此事别无旁证,也不能就此断言吧?”
“如今已经有了殷墟。《礼记》诸篇真伪与否,在殷墟遗物中,说不定也能见分晓。”韩冈说道:“若能精研历历甲骨卜辞,说不定还可印证《易》中的卦辞和爻辞。为圣学之助。”
“玉昆难道忘了象、数有别!”叶涛仿佛抓到了什么,精神一振,“卜法、筮法截然不同,一用龟甲,一用蓍草,卜辞如何能与卦爻相证?!”
宰执天下 第20章 土中骨石千载迷(七)
【第二】
韩冈端起茶杯请抿了一口,心里只觉得好笑
就是以他本人算不上高明的儒学水准,也知道叶涛的质问完全是个笑话,是为辩而辩韩冈看得很清楚,叶涛旁边的陆佃,眉头也在皱了一下
占卜占筮怎么就能将分得这么清楚?儒门从夫子开始,哪一家不是将卜筮合在一起说的?太史公的史记里还有一篇《龟策列传》,龟自是占卜用的龟甲,而策便是占筮时所用的蓍草《左传》中,筮不吉则卜,卜不吉则筮,这样例子可也有不少
《尚书》夏商周,《诗经》三百篇,其中有关商周旧事多如牛毛且别说儒门经典,先秦诸子又有哪一家能将殷商丢一边?研究甲骨文,必然要联系到先秦的一干典籍不用考据,只凭逻辑,韩冈就能这样确认
在这一方面,甚至东方和西方也不会有区别比如唯物辩证法,向上是黑格尔,再追根溯源,应该还能上溯到古希腊的一干哲学家,亚里斯多德、苏格拉底什么的几何学则是《几何原理》——这是韩冈最近让大食商人去找的书后人总是踩在前人的肩膀上,西方的那位大贤早就说过了而同一时代的不同学术之间也都会有着联系,化学和物理之间,瓜葛有多深?
用孤立、静止、片面的观点解释问题,看不到世界的事物和现象之间的普遍联系和变化发展,这种思维方式似乎有个名号……叫机械唯物主义
韩冈如今再一次深深的感觉到,当年让他睡了不少好觉的课程,学的时候没人放在心上,但回到现实生活中,却每每能够得到印证
当然,这番辩辞是没办法对陆佃和叶涛说的但韩冈在儒学上的水平也没差到张口无言的地步,况且他早有所备,可不惧人质疑
“凡事皆有传承,武王伐纣灭殷,文王还是殷商时人周公秉政,亦是在周初《周易》的卦辞爻辞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抹得去殷商卜辞的痕迹任何学派都有其源流,从文字到经籍,皆是如此,何独《周易》能例外?”
“圣人生而知之,《周易》何须用商法?卦爻之中只见蓍草,何曾见龟卜?”叶涛辩道
“生而知之,不代表不学难道孔子不是圣人?他问礼于老聃,学琴于师襄,又是为何?”韩冈道,“博采众家善者而学之,此乃圣人之德也文王演《周易》,如何会将夏商二代之易摒弃于外?”
“空言无证”叶涛一口咬死,绝不改口旁边的陆佃几次欲言又止
韩冈估计这一位是辩得糊涂了,否则绝不会忘了《周易》中的内容:“周易的卦辞爻辞之中,牵涉到殷商和周室先人故事的条目所在甚多别的不说,泰和归妹两卦中的帝乙归妹,说的是哪一家的事?”他轻哼了一声,“谁敢确认说,殷墟遗迹之中,一片片龟甲牛骨里面,就没有能够印证这一条的卜辞?殷人卜不胜不出,用兵、出行乃至婚嫁,可都是一样要占卜的【注1】”
“但也不能说一定就有可作明证的卜辞”
“所以才要去将殷墟发掘出来研习揣摩”韩冈笑着说道,“暴秦焚书坑儒,先王之文不之传也,家岳惜之,韩冈亦惜之如今近于先王之文的殷墟遗物重出世,可谓是国家和儒林的一大盛事,亦弥补了家岳和韩冈的遗憾”
王安石在《字说》序中说‘秦烧《诗》《书》,杀学士,变古而为隶,是天丧斯文’,而他考订字说,是‘惜乎先王之文缺已久’,‘天之将兴斯文也’这自许之言,是王安石撰写《字说》,以之占据道统的依据韩冈这么说可就是拿着王安石的原话来给人添堵
陆佃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强忍怒火身为王安石的弟子,却亲耳听着王安石的女婿隐带讽刺的说话,得费尽心力,才能克制住燃烧在心胸中的熊熊怒意
叶涛一般的心中盛怒,声音低沉的问着韩冈:“若是《字说》之论在甲骨文中得证,玉昆你又当如何?”
“难道在致远心中,韩冈是知错不改的人?”韩冈故意反问
当然陆佃和叶涛心中大叫着,但哪里敢明说出来,只能低头:“不敢”
韩冈笑了一声:“殷墟重现人世,正是‘天之将兴斯文也’,可与汉景帝时,圣人故宅夹壁中的《古文尚书》现世相提并论,甚至犹有过之不论之后是印证了《字说》之论,还是得到相反的结论,只要能传承先圣之学,对儒门来说都是好事若《字说》能得以明证,韩冈愿俯首就学”
韩冈如此说着,神情中则是带着自信
王安石可是为了一统儒门才撰写的《字说》出来的眼下只要学一脉去研究殷墟甲骨,那便是他韩冈和气学的胜利而且韩冈也绝不会认为《字说》得到甲骨文的印证能不能印证,并不是学一脉说得算的
瞥了桌上的甲骨一眼,陆佃心中暗叹,韩冈定然是胸有成竹,才敢如此放言
王安石的《字说》,本来是要取代所有前代的训诂解字之书,成为学一道德的基石,现在却要证明书中释义的正确性,这不正是落入了韩冈的陷阱了吗?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这正是韩冈一直在提倡的格物
过去韩冈的学问近于自然之道,使得儒门中人都小瞧了他,认为他所学只得一偏,可如今就渐渐图穷匕见了但从道理上,各家拿着经典自述己见,当然比不上一件三代遗物来得有说服力
仗着殷墟遗物带来的优势,如同滚刀肉一般的韩冈,让陆佃和叶涛一点办法都没有韩冈目的就是搅混水,让儒林去争论,除非一口否定殷墟的,否则只要去研究
但能否定吗?
天子绝不会出面的,只有学为朝廷同风俗一道德,没有天子为学冲锋陷阵的道理而政事堂中,王珪亲自将韩冈送到
若是王安石和吕惠卿有一人在京中,眼下的局面还能好一些,可是让国子监中的一干学官跟韩冈放对,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叶涛和陆佃都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光是地位上的差距,就让他们在辩论上落尽下风何况韩冈本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搅了浑水就坐下来看热闹,不在殷墟古文上争高下,让人根本无从着手
不是韩冈小瞧陆佃和叶涛,他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王安石或二程、司马光这样的人物,始终都是小心谨慎,半点破绽都不敢露,绝不会在那几位擅长的领域中与其较量而当他对上陆、叶这等籍籍无名之辈,凭借自身的地位和身份,辩论的时候可是天然的占着优势想说什么,都不用太多顾忌,可以明着欺负人
“卜为象,筮为数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周易卦爻虽说尽为占筮,卜的是数,但何以以‘象’为名?”说到这里,韩冈微微一笑:“且系辞亦有云:易者,象也这里的易,仅仅是周易吗?”
韩冈扯淡的话,终于让陆佃忍不住了,勃然作怒,“岂有此理”
叶涛亦怒道:“此言大谬”
但陆佃和叶涛的愤怒,韩冈如同清风拂面,根本不在意反而又端起茶盏,悠悠闲闲的再呷了一口
六经注我的风气在这里,韩冈硬说《周易》中不称卦数而称卦象,是因为承袭重卜的《归藏》,陆叶二人的愤怒归愤怒,之后世人的驳斥归驳斥,但他说出来照样没问题
韩冈对如今的学派之争,本来就是希望越热闹越好儒林围绕着殷墟遗物闹上几十年乃是他梦寐以求的心愿,煽风点火、兴风作浪、火上浇油、推波助澜,只要能将气氛炒热起来,有些事韩冈也不介意多做一做
反正他的根基可不是在儒门经典上,这是其他学派截然不同的地方,从一开始他就立于不败之地,无论局面向什么方向转变,对韩冈来说都没有差别争得越厉害越好啊,这样才有趣
让儒生们皓首穷经去好了,韩冈会在这段时间里继续发展他的自然之道当格物对社会对生产的作用越发的显现,便是气学将道统攥在手中的时候
注1:利用甲骨卜辞对周易卦辞爻进行印证,甲骨文的发现者王懿荣似乎就说过,但记不太清了在个人记忆中,能确定的最早应是顾颉刚在二十世纪初时出版的《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帝乙归妹的考证便在其中甲骨卜辞对多经典的作用,则可以参看王国维有关殷墟卜辞的一干著作这是早期的,如今则多,殷人卜辞和先秦典籍之间相互印证是研究中国上古史最重要的线索之一兴趣可自去搜索,在此就不多做科普了,例子实在是举不胜举但他也不便反驳,王安石对孔子为注《易经》而著《十翼》,一直都抱着深深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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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20章 土中骨石千载迷(八)
【一会儿还有一,补昨日的(_泡&书&)】
“王介甫招的好女婿,王介甫招的好女婿啊”
暖阁中,富弼半躺半靠在炕头上,带着嘶哑的残喘,低声的笑着
今年春天的一场病后,富弼明显的苍老了有半年时间没有见外客,都在是在家里休养厚厚的青海毛毡盖在膝头上,刚刚改造过的暖阁中,早早的烧起了火炕——这是最近开始在洛阳城中流行冬季取暖手段——房内如同暖春
皱纹爬满了脸上,脸上的老人斑也越发的显眼露在外面的一双手,青筋突兀,瘦骨嶙峋,似乎只被一层皮包着原本很是富态的韩国公,已是瘦不胜衣,浑黄的双目半睁半闭,完全不见旧日的神采,只是嘶哑干涩的笑声,依然能撼人心魄
“殷墟……殷墟……”富弼的笑声存在喉间,暗哑浑浊,“韩冈的手段永远都是这么别出心裁啊真想看看在金陵的王介甫是什么样的表情殷墟的事文宽夫【文彦博】他可不会闲着范景仁【范镇】也坐不住,王君贶【王拱辰】的宣徽南院使刚卸任,回洛阳来休养,他一向是喜欢随大流的,别提司马君实了洛阳城中,想看王介甫笑话的不是一个两个”
富绍庭将滑下来的毛毡向上拉了一点:“也是前些日子党的那一帮人做得过头了,竟然禁了千里镜以韩冈的脾气,哪里可能会忍得住”
富弼支起眼皮,看着儿子:“还在念着你的那具三寸半的千里镜?”
富绍庭头低了一点,没敢搭腔他的那具千里镜,光是镜筒前那面三寸多径圆的镜片,连人工带物料就花了整整两百贯,磨制时间近三个月,失败了二十余次才成功造出来的千里镜,沉得拿不住手,只能安装在架子上,但用来观远望月,比能拿在手上的那种货色,要强了不知多少
在洛阳城中,沉湎于自然之学的富家子弟有着自己的小团体,每隔数日集会一次,谈天说地,也互相比较着各自手上的显微镜和千里镜在秦楼楚馆中一掷千金是斗富,较量谁家的千里镜和显微镜质地优良也是斗富,而富绍庭那具千里镜给他挣了不少面子可也因为名气大了,朝廷的禁令下来,就不方便藏在家里,只能交到官府里去
富弼瞥了儿子一眼,重又垂下眼帘:“在千里镜的禁令出来前,韩冈咄咄逼人的样子,你也不是没看到论《诗经》,攻《礼记》,韩冈可是一点没手软,逼得党只能从千里镜上着手”
“可终究还是王安石要‘一道德、同风俗’,才会闹得如今翁婿相争的局面”富绍庭说道
富弼点点头当年富弼还在朝中的时候,争的只是权柄而已,儒门道统上的纷争,则仅仅是在儒林中,像如今道统之争闹得朝野上下动荡不安,全然是王安石‘一道德’的结果这样的争斗,在未来会给大宋带来些什么,还真是让人担心富弼可是明白的,秦人焚书坑儒,其实也是‘一道德’的行动只是在富弼看来,韩冈能闹出眼下这么大的乱子,终究是学朝中无人的结果
“韩冈会抓时间,他选的这个时间真正好”富弼闭着眼,慢慢的说着:“王珪和蔡确两人站干岸;章惇则与韩冈交好,学诸书他也没有参与编写过朝中的学中人,权位连一个比得上韩冈的都没有若是王介甫和福建子在朝中,至于如此狼狈?”
“当年王、吕二人皆在朝中,但张载最后还是进京讲学了”
富弼摇摇头:“也不看看那是韩冈用什么换回来的”他笑了一声,当初还有人拿他出使辽国和韩冈的功劳相比,来打压他富弼的名声,不过现在早就对这种事不在意了富弼看看儿子,“王介甫就不说了,论手段,福建子其实也不差他前些日子一大家子从洛阳过,一点声息也没有,让多少人失望了?”
富绍庭点头,这件事还是他跟富弼说的
吕惠卿前段时间出外,去陕西任职,正带着全家从洛阳过境,还在洛阳城中的驿馆里住了一夜正常执政出外,就算引罪,一路上照样是饮宴不断但在洛阳的这一个晚上,吕惠卿是清清静静的过了一夜,并不是没人请,而是他全数都谢绝了一早出城,走的也是无声无息,家里的上百仆婢,在路上走时,连点声音都没有,治家甚治军
“程家就在靠着城西正门,吕惠卿从西门出城,几十辆车马竟然无声无息的就过去了,大程说他根本就没听到一点动静”
“福建子多聪明的人的,否则王介甫为何要用他?”富弼冷笑:“在洛阳,他是半点破绽也不敢露给人看的”
洛阳的显贵们全是吕惠卿的仇人,就算在洛阳境内,犯了丁点大小的错,也能给闹到天子面前——司马光还管着西京御史台吕家上下几百口,过境的时候,多少只眼睛盯着,可硬是没挑出一个毛病来,连扰民的罪,都安不到他头上这就是吕惠卿小心的地方,一点也不给人打落水狗的机会
吕惠卿、章惇,甚至还可以包括韩冈,这些年轻一辈的心术、手段和能力,并不输他们庆历皇佑年间当政的这群老家伙们
富弼看着盖在自己膝头上的毛毡,要不是自家没几年好活了,真想跟那些小辈周旋一番
说了一阵话,富弼也觉得累了富绍庭感觉出来了,轻声问道:“大人,要不先喝点茶歇一歇?”
富弼先点点头,立刻又嘱咐道:“熟水就行了”他这几个月喝药喝伤了,占点药味的茶汤、饮子都不想碰,也就没滋味的熟水喝得下口
富绍庭应了,招呼外间的人端熟水上来之前父子说私话,贴身的仆婢都在外面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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