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宰执天下
韩冈起意编修药典真正的目的终于浮上水面之前的臆测,在韩冈的真实目的面前,显得太过肤浅了
韩冈一直以来的作为,都是为了宣讲气学让他去管理太医局和厚生司,编修《本草纲目》,的确是压制了他晋身两府的可能,但另一方面,也给了他光大气学的机会,等于是将猫丢进了鱼堆里,正合他的心意
赵顼阴沉着脸,与殿外艳阳高照的截然相反身为天子,赵顼绝不喜欢看到事情脱离他掌控的方向这一件事,赵顼虽不认为自己是被愚弄,但他还是很不喜欢这样的结果
因为他要一道德
作为天子,赵顼希望朝廷所主张的一切,从儒学,到法度,不受到额外的挑战,这事关朝廷的威信,也关系着朝廷中人心的稳定
若是普通的经义论辩,完全可以不加以理会,但韩冈从来不跟人争辩,从他在琼林宴上丢石块和秤砣开始,就一直用可以眼见的事实来为自己张目
明显的错误是无法去掩盖的就如螟蛉义子的谬误,当韩冈指正之后,驳斥者成百上千就是在经筵上,给赵顼讲学的几个经筵官,也都严斥韩冈的荒诞不经但等到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实证,证明了韩冈的正确,之前在赵顼面前义正辞严的几个人,都没脸再讲《诗经·小雅》中几篇诗章
以实为证
当韩冈举起这一面大旗,便让人再无法与之辩驳讲学就是一个说服世人的过程,而要想说服人,永远都不能脱离事实经书、释义,无论哪一家的言论,都必须向这面旗帜低头而这便是以格物致知而扬名的韩冈,最为得意的战场
赵顼也曾了解过气学的观点——形而上的道,必须返归到形而下的器,所谓的器,就是可以眼见的现实
韩冈一心一意的在刨学的根基,《诗义》已经给他戳了一个洞,眼下又盯上《礼记》
虽说《三经义》所注疏的经书是《尚书》、《周礼》和《诗经》,而王安石当初给赵顼讲学时,也曾经批评过《礼记》中多有伪篇但当韩冈在挥斧看法《礼记》的根基时,难道会放过涉及草木虫鸟百余条的《诗经》,难道会放过天下所有不免涉及于此诸多经书及其注疏释义?三经义中,有关这一方面的条目,数量可是为数众多
赵顼并不知道什么叫做意识形态,但他作为皇帝,天然的就明白法的顺利推行和延续,取决于一个稳定的理论基础只为国事,学这面大旗便是绝对不能倒的
但韩冈摆明了要以实证来宣讲气学的正确,不仅仅是学,可以说,儒门诸多学派,他一个不漏的都有踩在脚底的打算道统之争的残酷,比起争霸天下,也不遑多让
怎么办?怎么办?
赵顼在心中喃喃念着
难道要撤掉《本草纲目》的编修局?还是跟韩冈说,让他只要将药典编好就行了,不要再给朝廷捣乱
但要是当真这么做了,韩冈多半会直接辞官回去讲学赵顼很清楚,这么点小事,脾气硬一点的士大夫都做得出来,甚至可能会兴奋,就像受到了挑逗的斗鸡,不啄人两口是不可能放手的,到时候丢脸的可是他这个皇帝了
而且要是自己错了,气学在多少年后压倒了学,那么后人加以正时,他赵顼留在史书中的形象,必然是跟主张异理的梁武帝,唐宪宗相差不远了
还有皇嗣的事,有韩冈这名药王弟子在京城坐镇,皇嗣的安全也能多一番保障赵顼可以在职位上打压韩冈,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这是皇帝的权力,但他却不愿逼得韩冈请辞出外
反反复复考虑再三,赵顼招来了
“将《字说》刊发于世,并发送国子监……还有,从明天开始,经筵上开讲《字说》”
虽不便明着来阻碍韩冈对气学的宣扬,但只要朝廷的进退之路还在手中,气学就只能在外讲学,而进不了朝堂赵顼倒想看看,当《三经义》的根基《字说》一书上了给天子讲学的经筵,韩冈还有什么招数来动摇学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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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这是拉偏架啊”
韩冈是在家里听到了赵顼的这个决定,对于此,也只能笑叹一声
“官人,不要紧吗?”严素心小心的问着韩冈
“有什么关系?”韩冈不在意,从严素心手中的盘子上拈了一枚葡萄吃了,“皇帝能做的也就这些了,难道还能将为夫又踢出去不成?也不看你姐姐现在在宫中有多受欢迎”
王旖刚刚从宫里面回来,这是她半个月来第二次受到皇后邀请入宫不管怎么说,韩冈诸多子女一个个健康活泼,还有种痘法让天下幼童免去了痘疮夭折之苦,这就是王旖在宫中受人欢迎的最大资本
在宫廷中,皇后和朱妃,都希望韩冈这位药王弟子的身份,能庇佑六皇子健康成长就是天子赵顼本人,让韩冈来掌管厚生司和太医局,从本心上,自然也有保护皇嗣的一份意愿
韩冈在医道上的表现,也间接推动了气学的发展,加固了气学的根基只要天子还有一分为子嗣考虑的心,就不敢直接出手打压气学只是在经筵上让人讲学《字说》,也正是证明了这一点
气学如今展示在世人眼中的学说和文章,只是争夺儒门的道统,并无动摇朝廷统治的悖逆之意,还不到需要孔子诛少正卯那个等级
而且以实为证就是最强的武器韩冈所主张的格物致知,最大的长处就是实证,身边随处可见,随手便可实证之,而其他学派,无不是以己意解天心,学也好,程学也好,道德性命之说,哪里比得上格物致知直观?
韩冈看着自己摊开来的右手手掌,得意的又攥了起来儒林中的局面并没有脱离预计的轨道,随着《本草纲目》的编修,所有与自然有关的经学篇章,都要在实证这柄大刀下走上一遭
如今为了编纂《本草纲目》药材堆满屋,生药熟药将编修局小院的一半房间都占了去,在局中待上一天,身上就免不了沾满药味
韩冈嗅了嗅衣襟,就是洗过澡之后也没能散去,不过这样的一点代价所换来的成果,倒是让人乐意付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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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8章 向来问道渺多岐(五)
“韩冈编药典,果然还是为了气学”
虽说是事先有所预料,但当真确认了消息之后,杨时还是免不了要重重的叹上一口气
韩冈在药典中推介自出机杼的分类学,指正经书中的谬误这件事在儒林之中,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兴起的风波,并没有局限在东京城中,很快便向四面八方传播开去
洛阳距离东京极近,得到消息也就隔了区区三五日,对早就在推测韩冈用心的程门弟子来说,正好是映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测
“昨日伯淳先生赴司马君实之邀,据说正是为了此事,”谢良佐道,“不知道伯淳先生和司马君实准备怎么驳斥韩冈的谬论”
“不能与韩冈就这些细节论辩”杨时摇头道,“真要与他辩驳,那就落入他陷阱了”
“不知中立何出此言?”谢良佐疑惑的问着
“敢问显道,气学中的关节是什么?”杨时反问
“……若是韩冈的这一脉,当是格物致知”
气学之中也有分歧,韩冈这一脉与转投而来的吕大临便不是一个路数程门弟子对气学之中的纷争,看得也是比较清楚的
“没错,正是格物致知韩冈一直主张的格物致知,与伯淳、正叔两位先生所言相异,专注于自然中的细微之物,由小证大,道自器中出虽说格局小了,但其胜在浅近,能让世人一试便知如此一来,你当真要与其辩驳,就必须在器上取证据,否则就无法取信于世人”
“……也不尽然”想了一阵后,谢良佐摇摇头,“自汉至唐,经书释义本多歧,到如今都是各说各的要想分出个是非对错,要么从细微出来,要么就是放大了看在细枝末节上,小弟承认的确是无法跟韩冈相比的但韩冈一条一条的考订诸经中的每一句话,其实还是落入了汉唐诸儒章句之学的窠臼,只是看着手法有些不同而已,本质是一样的”
“显道不是明白了这个道理吗?就是因为这样才难办啊”杨时笑了起来,“经典千年传承,经多人传抄,加之年久散逸,总有错漏之处,韩冈就是盯着这些错处做文章加之先儒以己意解圣人之论,也是多有错处,今儒对此说得太多了,韩冈从中着手,也是想以此来宣扬他的气学”
“但论经书,须观其大略,察其要旨,寻究章句,并非正道”
“自是如此可世人眼光短浅者甚多,有几个能一眼看到圣人的本意,经书中的要旨?
谢良佐长声一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韩冈直叱《礼记》触犯了程学的逆鳞《礼记》中的《大学》、《中庸》两篇,是程颢程颐都很看重的篇章,其代表的是孔子、曾参、子思和孟子这一脉道统传承程学一贯以承袭孟子道统为目的,韩冈如此作为,等于是在柴禾堆里丢了一把火,不烧起来才有鬼
虽然气学也在说《中庸》,而格物致知四个字是出自于《大学》之中韩冈攻击《礼记》,看似是自伐根基,但杨时和谢良佐都清楚,韩冈这次对《礼记》下手,本质上还是在争夺道统,并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大学》和《中庸》虽是出自曾参和子思,可将之收集起来,编订入《礼记》的,却是西汉的戴圣韩冈的目的就是将《小戴礼记》中属于戴圣的部分给剔除出去,明了圣贤之本心,或者确切点的说,一旦他向世人证明了《礼记》中的错误,并将之归咎于戴圣,那么接下来,他就可以将这本经书中所有不合气学要旨的章节和条目,说成是戴圣篡改,直接删改了事
“经文也好,注疏也好,到时候是去是留,全都得看他的喜好了”杨时音调沉沉的说着韩冈的胆魄和手段,实在是让他惊惧如此行事,可见韩冈根本就没有将先儒放在眼里,一切以自我为中心
谢良佐摇着头:“都说要一改汉唐旧风,但做到韩冈这样的,可是少见就是王介甫,都不至于如此肆无忌惮”
杨时冷冷笑了起来:“王介甫一直都在说要‘一道德,同风俗’,使学者归一他也不可能忍得下韩冈对《礼记》起干戈”
‘一道德,同风俗’这六个字出自于《礼记·王制》,王安石曾经说过《礼记》中多有后人伪作的篇章,但一道德的理论来源,依然要从被列入九经之一的《礼记》中取得
韩冈想控制《礼记》的诠释权,甚至删改权,当然也是学所不能忍受的何况还有《诗经》一事,也是学和气学矛盾的焦点杨时在学上的水平最高,不过他对学的钻研,目的还是在其中寻找错处,了解的越深,批评起来当然也越能一针见血
只是眼下的当务之急,已经从学变成了韩冈的气学釜底抽薪,不外如是
杨时的一对眸子变得越发的深沉:“一旦给韩冈将药典编成,不知会捡拾出《诗经》和《礼记》中的多少错漏出来正叔先生如今一改旧意,与伯淳先生同修《易传》,便是为了防着日后”
程颐过去曾经与杨时说过,不要写书,易分心,自是于道有害——‘勿好著书,著书则多言,多言则害道’但如今气学与学的纷争愈演愈烈,王安石和韩冈翁婿二人为道统相争,程学也不能在外旁观,儒门道统,那是绝不能让人的
“张横渠旧年亦曾说,正叔先生‘深明易道,吾所弗及’《周易》乃是儒门根本,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韩冈所学浅近,在《周易》上,可是差了许多”
儒门一切的根基,还是在《周易》上文王拘而演《周易》,八卦出自伏羲,但《周易》中的六十四卦的卦辞和三百八十四爻的爻辞,则是出自文王和周公——‘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前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
而文王和周公,是儒门崇拜的圣人,孔子最敬的便是周公,其为《易》作传,得《十翼》所以《周易》其实是分成《易经》和《易传》两个部分,但不论哪个部分,都是儒门的根源对圣人本意的疑问,都能在《周易》中得到解释
“穷天地之理,明圣人之道皆在《易》中,待先生《易传》一成,世间诸多异论,便一无所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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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冈最近很忙,《本草纲目》的编修他当然不能放手,但厚生司和太医局中的事务,同样也不能丢下不管
京城中,一东一西的两座医院——本来从疗养院改称医馆,是为了能有所区分,不过又容易和驿馆、医官这两个词相混淆,干脆就改名成了医院,这样对韩冈来说也方便——已经修建得差不多了
门诊部、住院部、药房,一众屋舍都已经整修完工,并粉刷一,里面的医疗设施,也全都准备妥当,连备用的物品,也都分门别类的存放在库房之中,并登记造册
医院中的人手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医官和医生总计七十八名,其中的十几名医官,将会在两座医院中轮班出诊,而剩下的医生——太医局生——则是被一分为二,各自常驻在其中的一座医院中从之前的疗养院继承下来的护工,有一百六十余人,也是按照医院的不同分成两个部分还有医院中的杂务,
为了好地管理医院,韩冈从厚生司中挑选了两名老成的官员,在医院中担任院长不过又为此订立了条例,只有对医院的庶务和财务有管辖之权人事权,确切的说翰林医官、太医局生们的任免权,还是在天子和太医局手中
这一个是为了防止日后医院成了院长一言堂,另一方面,也是免得与太医局和翰林医官院起纷争,韩冈虽是提举厚生司,但也兼提举太医局,一碗水要端平才是
在门诊部的大门处,连医官门诊的牌子也挂了出来,虽然每十天才会在医院中坐诊一天,但给天子和皇亲国戚治病的御医们将会出诊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城,每天都有人上门来询问医院何时才会开张,都想让翰林医官们来看病就算排不到御医的门诊号,让太医局生来医治,也比江湖游医要强
如今东京城中多少病家,就等九月初一,医院正式开张了
不过这些事,对韩冈来说,也只是日常的工作而已真正挂在他心上的,这些事还算不上
韩冈很清楚,随着自己图穷匕见,儒门各家学派,必然会有所反应如果仅仅是争于学术,韩冈倒不担心,他能应付得了但反击的手段,可不一定会局限在学术上
马融遣家奴追杀弟子郑玄的典故,可是千载流传隋唐时的大儒孔颖达,也同样遭受过同列宿儒的刺杀眼下虽不至于会有人敢去刺杀韩冈,但其他的手段一样能给气学当头一棒
“千里镜流传于世,致人窥探**,又有私习天文者,干犯朝廷禁令……三哥,你难道准备为此上本?”
“不是愚兄”冲着蔡卞,蔡京微微一笑,“是张商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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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9章 此际风生翻离坎(上)
“怎么会是张商英?”
蔡卞记得上次跟蔡京提起有人在城东的十三间楼楼上用千里镜偷窥甜水巷内动静的时候,蔡京对此很是有兴趣,本以为他会为此上书,但怎么一转眼间就变成了张商英出手
蔡京瞥了兄弟一眼,“怎么就不能是张商英?”
“十三间楼的事他怎么知道的?”蔡卞疑惑道
蔡京唇角一抹暧昧难明的笑意:“提议往十三间楼吃酒是舒亶”
蔡卞眉峰骤起,不甘心的问道:“哥哥你就一点没瓜葛?”
“有瓜葛可就麻烦了”蔡京摇晃着手中的酒盏,“这件事现在沾不得边,那可是大麻烦”
张商英上本言及京城中多有人以千里镜窥人阴私并观星犯禁,这一份奏章,的确正如蔡京所说,在京城中一时间惹起了不小的风波
夜观星象那是干犯朝廷禁令,至少一个流刑,严重者斩,而窥人**则涉及到个人的品德问题,同时两项罪名加上来,谁手上拥有千里镜,都得掂量一下,因此而胆战心惊的为数不少,气急败坏的也为数不少
当苏颂听到了这个消息,当即就找到韩冈:“玉昆,你看这事怎么办?”
“子容兄何出此言?朝廷自有禁令在,不当私习天文,这张商英他说得没错?”正在检查搜集来的药材的韩冈很是疑惑的抬起眼,又看看在外面哗哗下着的暴雨,便吩咐小吏给苏颂送杯热茶来
苏颂一向最喜天文,最近正用着千里镜统观天象,张商英的奏章仿佛是在他的心窝里捅上一刀,正一肚子恼火,只是碍于士大夫的习气没有即时发作眼下见到韩冈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当真是沉下了脸来,一下就迁怒到韩冈身上:“玉昆,难道你想置身事外?”
“什么叫想置身事外?”韩冈笑了,苏颂一向沉稳,是标准的老牌士大夫,如今急怒到这般田地,多少年也难得见一次,“我本来就是在事外发明千里镜的不是我,发明显微镜的也不是我我献上的只有两种透镜而已,”他指了指眼睛,“都是带在眼睛上的张商英的奏章,自是与韩冈无关”
“玉昆”苏颂黑着脸,“你是在说笑吗?”
韩冈笑了一笑,抬手亲自给苏颂倒茶,“子容兄且息怒,你当真认为朝廷会以此事穷究不成?”
“那可说不准”虽是这么说着,但神色却缓了下来
私习天文的确是罪名没错,但天文上的禁条,那是防止有人以谶纬之术迷惑世人,防止有人藉此来叛乱
所谓刑不上大夫,士大夫夜观天象的成百上千,在天子面前议论天文的不知凡几,苏颂他本人和沈括两人就不说了,王安石当年在赵顼面前也没少议论过天象,谁敢拿这一条太宗朝颁布的禁令来将士大夫们治罪?
真不知道张商英是疯了还是傻了愣头青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看看现在在玩显微镜和望远镜的究竟是些什么人最多几个倒霉鬼被拉出来当做典型罢了
不过韩冈似乎说得极少
“……玉昆,除了行星绕日以外,从来都不见你多言天文之事,当是预计到会有今天……”送茶进来的小吏,让苏颂的话顿了一顿,等到人出去,才又接着道,“显微镜、千里镜,想必你也是知而不作?”
韩冈笑而不答,根本就没必要开口回答
苏颂哼了一声,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后似乎消了火,问道:“那么玉昆对绕在木星周围的小星当是不感兴趣……似乎有四颗的样子”
韩冈闻言,终于有了点反应虽然前些日子在得知沈括发现了土星光环之后,就知道木星的前四颗卫星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但来之于苏颂,还是让人吃惊不小
他失声而笑:“与对月亮一样……”
“原来如此,果然便如月之于地”苏颂放声大笑:“那可要起个好名字了”
“沈存中近日也来信说他在土星周围发现了一圈圆环,使得土星看起来像个草帽”韩冈微微笑道:“他手上的千里镜,肯定是最好的那一个等级”
“他也没耽搁啊”苏颂感叹了一声,又自豪起来,“不过土星外的那一圈环,其实我也看到了,跟木星外的小星一样都不难发现”
韩冈点点头,“可惜沈存中性子偏软,这一次的事张扬出去,他一时间肯定是不敢再在千里镜上用心了”
“背后论人可不好”苏颂笑道
“那下次当着沈存中的面劝他好了”
苏颂笑了一声,又叹了起来:“本来还想向天子建议用千里镜来改进浑天仪,但现在给张商英这么一闹,事情可就难办了”
严令禁止对天文的研究,这是祖宗时留下来的法度,由此造成了北宋天文学和历法学严重落后,甚至不及辽国苏颂出使辽国时,曾经因为大宋天文官对冬至的推算差了辽人一日,犯了大错,虽然他砌词搪塞过去,但大宋在天文和历法学上不及辽国,却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与其费神改造浑天仪,还不如先将千里镜造得大一点”韩冈道,“何况我可是主张宣夜说的”
“宣夜说……这个说法偏得很,其书早亡,只在《晋书》中留了一笔,也不知道是怎么翻出来的”
宣夜说宣称‘日月众星,自然浮生于虚空之中,其行其上,皆须气焉’本来就只在《晋书》中出现过一次,而且是在很少有人愿意去研究的《天文志》中
士大夫的藏书都是有限的,能看到的书也是极有限的,远远比不上后世能轻易获得的资源张载为了寻求天地至理,才从《晋书·天文志》中里找出这个观点,寻常的士人恐怕最多也就知道宣夜说这三个字,根本不会深入了解
“但宣夜说比之盖天和浑天,不是近于事实?”韩冈反问
“那倒是”苏颂点头,观天多年,尤其是开始用千里镜来观星后,是确定浑天和盖天两说与事实不合“不过要改过来,可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现在这样的情况”
“那就再等几年好了,反正是迟早的事”韩冈看起来毫不挂心,“我现在倒想看看,张商英这一次张开口,到底会咬到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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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难得一见的暴雨下了两日后刚停歇,东京城中的河渠中,都涌动着滚滚洪流开封府正在计点在暴雨中毁损的房屋,不过对于朝臣们来说,由于天子特旨,倒成了难得的休息日韩冈也趁机拜访了章惇
张商英的这一次上书,对韩冈本人并不会带来什么危害,就算是想罗织罪名,也得看看天子那里是什么想法
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韩冈可以借千里镜的发明权撇清自己,但世人眼中,他与千里镜还是脱不开关系的由此一来赵顼对偏重于自然的气学的态度,肯定又会添上一分成见
而且私习天文,不仅仅是谶纬异说能带来危害天的本质被观察得越透彻,皇帝的天之元子这张画皮,也就越难披得上身子这是动摇天子统治基础的威胁,赵顼这个皇帝到底有没有觉察到这一点,韩冈也没有多少把握
所以张商英在这方面做文章,韩冈很想知道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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