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宰执天下
天子赐名之后,《本草纲目》编修局也就成立了主要助手有苏颂、林亿和高保衡,除此之外,还有为数众多的名医,他们将为本书编纂订提供技术支持
编修局的地点,韩冈安排在了太常寺的衙门中,虽然厚生司的位置好一点,但那里闲杂人等太多,不是能安心编书的地方,而太医局的占地又太小了,腾不出空间来
朝廷提供给编修局的经费一个月有三百贯,数目是不少了,但比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编修局还是要低一等,毕竟药典和史书在此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在局中打下手的吏员,韩冈也从太常寺、厚生司和太医局,调了一批过来
地方、人员和财务都筹备完毕,剩下的就是该怎么做了理所当然的,这就必须要主编韩冈来定下基调,这是他的权力,也是他的职责
立秋已经过了,处暑时节,正是一年中最热的一段时间的末尾,天上日头依然如炼铁炉中的炭火,火辣辣的仿佛能将大地给烤焦
林亿与高保衡并肩走进了太常寺,冷清的大院,也让他们感到浑身上下一阵清凉对于两名不属于本司的官员的到来,太常寺中的官吏视若无睹,也就是行个礼而已,也没有人上来帮他们引路
不过两人也不需要有人引路,这十几天来,他们已经来此造访了好几次在太常寺一角的院落中,便是他们接下来几年要忙碌的场所
走进编修局的院落,正厅中门大开,韩冈就站在厅中,当面挂着两幅画,远远看去,画上的图案赫然是两棵树
林亿和高保衡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但当两人走近厅中,便发现这并不是两棵树,只是图案如同树一般的分岔在每个分岔上,都有莫名其妙的名词而两幅画的左上角,有着简单的题名:动物、植物
“端明,这是……”高保衡指着两幅图画,疑惑的问着韩冈
“这是生物树”韩冈转过身:“也是这一次分类的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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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8章 向来问道渺多岐(二)
【夜里写着写着睡着了,到现在才写好(_泡&书&)看看中午还能不能赶出一来】
“这就是生物树?”
苏颂惊讶抬头看着张挂在正厅中的图画,不仅是因为第一次见到用图示来分类的手法,也因为韩冈的分类条目别出心裁,太过有意
在诏书发出去的半个月后,苏颂便抵达了京城——这也是亳州距开封不过数百里的缘故——并来了《本草纲目》编修局中报到就任而韩冈也不得不再一次向他人解释生物分类学的基本概念
动物植物两株树,每一株树从下向上都分出多支枝桠,而每一支枝桠也是不断的分岔再分岔
主要的枝桠是门,次一级的纲,再往下,便是目、科、属、种
植物树上的主枝,是种子植物门,蕨类植物门,苔藓植物门、藻类植物门动物树上则是脊椎动物门,节肢动物门,软体动物门,环节动物门,原生动物门
韩冈编订的分类跟后世的并不完全一致,但与这个时代对生物的了解相适应,也容易解释只要先把框架搭起来,日后修改那是日后的事
而苏颂有些瞠目结舌将两幅画从墙上拿下来看了之后,上面分出来的枝杈怕不有数百上千,未免太详细了一点不过再看小字,其实写了字的枝杈在其中只占了一小部分,大多数还是空白,等着填空
苏颂仔细看着两幅图他在动物树最上面的一条小枝上发现了猩猩两个字,沿着这条小枝回溯上去,便是猿属,猿种,回溯就是灵长目,在灵长目这条枝桠上,有猴,有狨,有狒狒等一条条分岔,而灵长目再回溯,则是哺乳纲,哺乳纲向上,便是脊椎动物门在脊椎动物门的分支中尚有全是鸟雀的禽纲,聚集了蛇蜥的爬行纲,蛙类的两栖纲,以及鱼纲
这些纲目的命名,让人一见之下,就能会然于心——也就无足的蛇为主的纲,怎么起名做爬行纲让人费解
再看植物树,也同样是清晰明白
这绝不可能是韩冈一时兴起的答案,肯定是积累了多少年后才积累起来的成果韩冈还不到三十啊,这些积累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难道当真是天授不成那样可就是跟圣人一般了——圣人生而知之,贤人都少不了要向人学习
“就像书籍编目,经史子集只是大范围想要能够详检,必须就必须分得细一层就拿史部来说,断代的《汉书》等诸朝国史;编年的《春秋》诸传,以及《资治通鉴》;国别体的《战国策》……《三国志》其实也可以算是国别体”韩冈打着比喻,向苏颂解释着他的分类如此详细的缘故,“再譬如地理,路、州、县、乡,一层层下来,将幅员万里的大宋,划分的一清二楚划分得越细,方剂中,一些药材的替代使用也就方便了许多”
“玉昆,这个道理愚兄也是明白但如此分类,总得有个缘故,有个由头为何要这样分,这样分类的道理是如何来的而且药材不仅仅是草木虫鸟鱼兽,也有金、土、水之属,丹砂、水银、无根水,这些又如何归类?”苏颂跟韩冈交情匪浅,说起话来也不需要避忌,可以放心直言
药材有生物和矿物之分,不过还是以草木为主,所以有本草之名这是没话说的但到底要怎么分,以什么规则来分,就是韩冈要在《本草纲目》中解释的而韩冈也算是胸有成竹
“动物、植物的划分,生物树的由来,不过是对草木虫兽本质特征的归纳和分门别类,比如被子植物门下面的单子叶纲和双子叶纲,看看种子就可以明白了麦、稻、蜀黍【高粱】,吃到嘴里都是一粒一粒的,发芽时,也是单片叶出来而豆菽,一粒便是两瓣而这个柑橘的种子,拨开外皮,也是两瓣”韩冈就在桌上,将一个温州柑橘剥开,弄了一颗种子出来,分开来给苏颂看,“这样的种子发芽时,便是这两瓣子叶先出来……其实只要将黄豆和稻子泡在水里,一看就知道了”
韩冈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见苏颂凝神细听,便又继续说道,“至于金、土、水之属,也有元素论在比如绿矾,那是铁属胆矾,则是铜属所以胆水炼铜后,得到就是绿矾水至于丹砂,乃是水银属,炼制水银,便少不了丹砂而用硫磺兑水银,又能生成丹砂,可见其实质上是硫汞齐”
韩冈是想将生物学暂时纳入其中,将药材的原材料给分门别类不过顺便将化学的元素论掺入其中,也是一桩好事
苏颂沉吟了许久之后,轻轻点了点头但很快他又质疑起来:“只是玉昆你将动物、植物以门纲目科属种六个等级来划分,一层层的分类下去,是不是太多了一点?天地万物,就算只将其中一成给编目考订下来,都不是几十年就能完成的事玉昆,这么做未免有些贪大了”
“分其类属,明其源流,使世人不至为谬误所惑,这是韩冈的本意不过《本草纲目》是药典,也只需将已经运用在方剂中的药材给分类至于其他的动物、植物和矿物的分类,得等日后慢慢来,韩冈并没有打算一次就能尽百年之功那样未免太自大了,韩冈自知非是圣贤,做不到这一点”
具体的细分类,韩冈虽然头疼,但只要将规则定下,也就足够了来自于后世的记忆虽然都是粗浅,但那也是数百年无数人心血的结晶其中的道理,只要解说明白,说服大部分人绝不会有问题韩冈要做的就是提出原则,展示范例,剩下的就让后人去补充而《本草纲目》这部药典,正是韩冈要展示的范例
苏颂垂着眼,细细想着韩冈的这一番话
韩冈说的话,苏颂当然明白但韩冈的行事作风他明白,拿到表面上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就像他在浮力追源中所说的,浮冰藏在水面下的部分,占到了九成
韩冈真正的用心,绝不仅仅是编纂药典这么简单一石二鸟、三鸟都是在他的计算之中,板甲、飞船就是最好的例子
苏颂抬起眼,瞅着三尺外那恬淡平和的微笑,却想着在这一微笑之下,到底藏了多少心机
……………………
“韩玉昆所谋甚大?”杨时眉心紧皱,“敢问先生此言何解?”
窗外夜风习习,已是近秋时节,白天的暑热被夜风一扫而空,不再像半个月前一样,到了夜间,也依然闷热难耐
秋天终于到了啊
程颢从窗外的婆娑树影上将视线收了回来,看着房中的游酢、杨时、谢良佐、吕大临四人游、杨、谢三人要么紧锁着眉,要么一脸疑惑,都想不透韩冈,只有吕大临板着脸,一语不发
“与叔最是了解韩玉昆脾性”程颢引着吕大临说话,“想必是了然于胸了”
“吴郡陆玑的《诗疏》”吕大临惜字如金
简称《诗疏》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出自东晋乌程令陆玑之手,乃是研习《诗经》的主要注疏之一,专门针对《诗经》中提到的动植物进行注解杨时和谢良佐好歹也是贯通五经的儒者,自是早已研习通透,但他们却不明白吕大临此言何意,与韩冈的图谋又有何干只有游酢身子一震,像是受到了启发,想到了答案
将众弟子的神色收入眼中,程颢呵的轻声一笑,看了看似乎已经明白过来的游酢游酢随即会意,对杨时和谢良佐道:“不知中立、显道是否读过韩玉昆的《桂窗丛谈》”
“当然”虽然是对立学派的著作,但也只有去研习,才能揪出其中的破绽加以驳斥
“那其中的‘螟蛉之子’一条呢?”
“啊”游酢出言点破,杨时和谢良佐顿时恍然
杨时一捶掌心,“原来如此”
谢良佐也失声惊道:“好个韩冈”
吕大临沉着脸:“韩冈的心思一贯的深沉难测,不等到他揭开谜底,很难看得清他的全部用意不过从过去他的行事上,倒也能猜个五六分出来诗经中,论及草木一百一十四种,鸟兽虫鱼六十种,螟蛉和蜾蠃可仅仅是其中之二”
吕大临声音沉甸甸的压着人的五脏六腑,韩冈一贯的喜欢釜底抽薪,起意编修药典,也算是他惯用的手段
“王介甫这一回进《字说》,其中当多有其婿之力韩玉昆将格物致知的手段发挥到淋漓尽致,这一次也不会例外”一直默不作声,盘膝静坐榻上的程颐忽然开口,“但根本还是《易》《诗》、《书》虽重,但论天地之本源,天道之理,毕竟都比不上《易》”
为了应对越来越激烈的学派之争,二程这一回已经将他们对《周易》的诠释编纂成书,名为《易传》可是要与学、气学,一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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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8章 向来问道渺多岐(三)
【第三(_泡&书&)】
七月流火
南方星空接近地平线处的大火心宿二,那猩红的色泽在天幕上闪耀着不吉的光芒在无月的夜晚,天上的星辰仿佛亮了许多,平常被月光所掩盖的黯淡星辰,这时候,也一个个的出现在星空中
苏颂在得到千里镜的这一年里,早养成了夜半观星的习惯,与同僚的交际往来,减少到最低限度上透过千里镜观察着千万甚至亿万里外的星辰,寻找星辰轨迹变化的规律,这是苏颂如今最大的乐趣
从韩冈书房敞开的窗户中,依然可以看到天上的万点繁星,多宝格上,也有着几架千里镜和显微镜,但苏颂却将注意力放在房内,放在韩冈说的话上
不比在太常寺衙门里那样需要防人耳目,在私家的书房中,出己之口,入人之耳,就可以畅所直言
韩冈图穷匕见,一点点的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坦诚的告知给苏颂:“古人并不是一定是对的比如螟蛉义子的谬误,如今是改了,但腐草化萤的谬误,千百年来却无一人指正”
烛光下,韩冈拿出了一个杯盏大小的透明玻璃瓶瓶中有湿土,有草叶,而在草叶上还趴着几只飞虫,再仔细一点看,还能看到瓶底中,还有几只毛虫状的黑色爬虫
若在平日里,苏颂多会嘲笑一下韩冈的奢侈,拿着价值十几贯的玻璃瓶养虫子但眼下他便无余暇去做这样的闲事,韩冈既然说腐草化萤是谬误,那么瓶中的自然是萤火虫
接过韩冈一并递过来的放大镜,苏颂郑重仔细的观察起瓶中的飞虫和爬虫来这可是非同小可的话题,就跟当初韩冈指出螟蛉之子的错误一样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
螟蛉之子的典故出自于《诗经·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负之韩冈当初在《桂窗丛谈》中详细的阐述了蜾蠃为幼虫捕食螟蛉的过程,看起来不过是纠正了一个常识上的谬误,实际上,却是将过去所有对诗经的释义,硬生生的捅了一刀
有许多人想驳斥韩冈,但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实证,证明了韩冈的正确圣人是不会错的,所以错的便是释义从最早的毛诗郑笺,到如今各家学派,每一家都是将《小宛》中这一句解释成蜾蠃收螟蛉为义子而韩冈便证明了这一条释义的错误
在辩论中,只要揪住言辞上的一项错漏不放,全力攻之,往往便能让对手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而当一部注疏中,出现了问题——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就完全可以由此来推及其余,质疑其他诸多释义的可信性
韩冈就是这么做的,而他也的确让无人敢在他面前谈论《诗经》的传注有一点,必须要知道,作为学的根本《三经义》中,可就有一本注疏《诗经》的《诗义》
眼下腐草化萤一节,出于《礼记》,见于《月令》一旦韩冈将之证明是错误,那么接下来他去质疑《礼记》的正确性,也就是顺理成章
在‘螟蛉有子,蜾蠃负之’的前面,尚有一句‘中原有菽,庶民采之’——中原庶民采食菽豆——那么由此意来引申,‘螟蛉有子,蜾蠃负之’的本意,就是蜾蠃捕捉螟蛉之子而已只要将‘负’另外给个吃或者储存的释义就行了
但《礼记·月令》中的条目,就完全没办法用另一种释义来搪塞了要么是韩冈错,要么就是《礼记》错了
吹熄了房中的灯火,韩冈拿出来的小瓶中的萤火虫,便在黑暗中开始闪烁出微微的萤光瓶底的几个毛虫状的爬虫也开始闪起了萤光
“下面的也是萤火虫?”苏颂惊讶起来,他本以为小小的爬虫是萤火虫是食物
“这是萤火虫还没有化蛹的幼虫不过子容兄你也看到了,就是幼虫也一样能发光”
韩冈向苏颂解释着顺手将瓶盖给打开感受到了外界鲜的空气,几点萤光立刻飞出瓶中,在房中轻盈的飞舞着,但残留在瓶中的草叶上,仍有极其微弱,却又可以辨认清楚的萤火
“这是萤火虫的卵,同样在发光”韩冈将瓶子举在半空中,让苏颂的视线得以与虫卵的萤光平齐,“萤产卵于草中,从卵,到若虫,蛹,再到成虫,都可以发光其变态类似于蚕所以蚕与萤共属于昆虫纲”
韩冈将玻璃瓶递到苏颂手中,重点起蜡烛,让他拿着放大镜仔细查看
“六足、身躯由环节组成,通常有头胸腹三部分,成虫头上有触角和复眼——什么叫复眼,用显微镜一看就知道了,或者不用显微镜,直接看看蜻蜓——多数有翅,成长时多有从卵到若虫再到成虫的变态这是昆虫纲成员的特征蚕、萤、蚊、蝇、蜻蜓、蝴蝶、飞蛾,都附和其中绝大部分,故而皆属于昆虫纲而蜘蛛、蜈蚣,同样有环节,但由于足多,与昆虫相异,各自别立一纲,蛛形纲、多足纲,同属与节肢动物门”韩冈指了一下生物树上的相应枝桠,“虾、蟹其实也被在下归于节肢动物门,只是同样另属一纲——甲壳纲”
韩冈说得很详细,苏颂拿着玻璃瓶,在手中转着,沉吟不语
“同时有生有死,但动物、植物生死繁衍截然不同也不可能互相转化萤火虫从生到死,只要仔细观察,便能一清二楚,其他昆虫无不如此也就是说,只要明了昆虫本质,就知道所谓腐草化萤根本就是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缪谈”
“是《礼记》有错”苏颂语调沉郁的说着
有卵,有幼虫,还有成虫,一切都跟蚕类似,这是由事实证明的观点,比起腐草化萤说,当然为可信
但《礼记》毕竟是经书对儒者来说,质疑经书,甚至进一步说经书有错,可是要越过极大的心理障碍也幸好《礼记》非是孔子手笔,而是西汉小戴所编纂,故而名曰《小戴礼记》若是议论起《论语》,无论如何,苏颂都过不了心理这一关
“在下一直都在说格物致知,而不是格书致知,那是因为书中多有错谬,要求于真,本于实腐草化萤乃是《礼记》中的错谬之处小戴四十九篇,其中多有伪传,由此可证其《周礼》并称三礼,是大错特错”
圣人是不会错的,那么一旦文章错的,肯定就不是出自圣人的传授——虽然这条逻辑链,其大前提从本质上是错的,但在眼下的这个时代,圣人永远正确,却是人人信之不移的事实
《小戴礼记》四十九篇中有礼制、礼仪,并解释仪礼,记录孔子和弟子等的问答戴圣做的,仅仅是编纂而他编纂的四十九篇中,哪些是真,那些是伪,其实是难以分辨当东汉大儒郑玄为其做了注解之后,《礼记》的真伪便无人去怀疑了,在唐时是被列入九经,直到韩冈出现
韩冈盯着苏颂的手苏颂正下意识的转动着手上的玻璃瓶,透明的瓶子咕噜咕噜的打着转,折射出来的火光,不停地晃动以重礼守礼的儒门中人的标准,这样失态的行为,是不应该有的苏颂的心在动摇,韩冈编纂医典,也许就是为了将所有经书中与草木土石鸟兽有关的篇章,拿出来考证一番,以验明真伪
“以韩冈一点愚见,《礼记》之中,也就《大学》、《中庸》等数篇,得了圣人本意”
这是要将《礼记》从九经中踢出去啊苏颂的手一紧,死死攥住了并不算大的瓶子他从韩冈的话中,甚至隐隐听出他有打算将《礼记》从经史子集四部之中的经部中给剔除出去……‘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韩冈双眉轻挑,这就是自然科学在经学上的作用
他在向苏颂解说着个人见解的时候,心中隐隐藏着一分激动不论是儒家还是佛家、道家,甚至是西方的神学,都不可能与天地自然分割开来,避免不了的要对自然界的现象描述、总结,解释和加以说明,这是必不可少的根基
但没有科学的研究方法为指引,对自然现象进行总结归纳时避免不了的会有诸多谬误,所以在后世的西方,科学能划破中世纪的黑暗,也就在情理之中而眼下,韩冈一步步的将经学的画皮撕开,驳斥过往的释义,甚至是抢占解释权,当然也并非难事
不要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跟专家辩论反过来说,想要辩论获胜,就要将话题引入自己熟悉而对手不熟悉的领域早在韩冈开始抢夺格物致知的诠释权的时候开始,他便是这么去做,至今没有改变,也不会去改变
当韩冈能将名列儒门九经之一的经典都进退由心,那么他在儒门的地位将不言而喻,气学在儒学中的地位也将自然而然的确立,无可动摇
苏颂抬眼看着韩冈,温润醇和的眼眸,却闪着坚定如石、无可动摇的光芒这样的年轻人啊,难怪他对天子的压制根本毫不在意,区区爵禄,又岂能约束得了一心放在学问上的儒者
大概韩冈是以配飨文庙为目的,以功臣配飨太庙,并不是一项能吸引所有人的光荣引导后人,传习大道,或许才是最诱人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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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8章 向来问道渺多岐(四)
自从韩冈奉诏开始修纂《本草纲目》之后,太常寺一角的院落,便聚集了之前的几十倍上百倍的关注
毕竟种痘之术源自于韩冈,谁都想着他还能有什么惊人的创见而《本草纲目》编修局中,也没有下缄口令将腐草化萤证伪,这样的奇之说,自然是最容易散布出去的
“腐草化萤竟然是错的……”赵顼脸上的表情中有着几分迷惑,“消息确实吗?”
宋用臣连忙道:“回禀官家,这是奴婢自太常寺亲耳听到的,不敢妄改一字只是是对是错,奴婢就不知道了”
“你下去”赵顼点了点头,示意宋用臣下去,但立刻又将宋用臣给叫住:“等等……”
宋用臣停住了,弓着身子等赵顼发话
但赵顼迟疑了半天,最后仍是一挥手:“还是下去”
待到宋用臣这名内宦离开崇政殿,赵顼就神态疲惫的揉起了额头韩冈要编《本草纲目》的原由,他也知道有几分是为了气学,只是没有想到会是从这个角度,用这样手法
赵顼不觉得有必要让人去重验证这条传言的真伪,韩冈这名大臣的品性为人,赵顼很了解他既然将话说出口了,那么就肯定是拥有着十足的把握韩冈一贯的标榜实证,自然不会在这方面出篓子
也就是说,《礼记》之中的腐草化萤这一条,便是延续千年的误解
好手段啊
纵然心头憋了口一气,赵顼还是觉得要为韩冈的行事赞叹两声,不愧是朝廷中数一数二的帅臣,声东击西的用兵手段,已经用到了道统之争中
赵顼一直都在关注着《本草纲目》编修局中的消息,韩冈张挂在局中正厅内的两株生命树,都在第一时间复制到了福宁殿中
对于韩冈所创立的这种看起来繁复异常的分类法,赵顼只觉得有趣而已,但当方才宋用臣带着最的消息回到崇政殿,赵顼却无奈的发现自己似乎又弄错了
从父亲英宗登基,到赵顼本人继位,再到元丰三年的现在,这十几年间,一直都在接受第一流的学者的传授和教诲,即便仅仅是中人之智,也早就拥有了足够的才识,赵顼自然能明白韩冈对腐草化萤的证伪,绝对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目的也好,影响也好,这一回气学一脉在争夺儒门道统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大步……不对赵顼摇摇头,是将对手向后给扯了回来
无论如何,韩冈对诗传礼记下手,都是毫不容情的在掘对手的根基《诗经》被攻,过去所有有关螟蛉之子的注释都有问题,《礼记》被斥,那么这部书的《月令》一篇,乃至对这一篇加以注疏的历代传注,都成了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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