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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宰执天下
一架千里镜的的价格虽不低,但想买到则更难。就是京城的药玉作坊终于能出产跟大食的玻璃器皿一样的透明玻璃,但想要从中要挑选出无气泡和扭曲、能够磨制成镜片的玻璃片,依然是百里挑一。也就是游醇曾经在韩冈幕中做事的经历,让他能在军器监中攀上关系,可以买到产量稀少的千里镜。
杨时前段时间在洛阳,很清楚千里镜和显微镜如今在显贵子弟中有多么受追捧。那些衙内们吃喝玩乐腻味了,显微镜和千里镜成了他们之中流行的新目标。玩物丧志的议论也是有的,但只要种痘法还在世间流传,这样酸溜溜的话,只是自取其辱。而且千里镜的用处,只要抬头看看,就是一清二楚。
“千里镜乃是军国之器,与飞船配合起来,几十里外的敌军也瞒不过天上的眼睛。”杨时说道,“如今京城那里透明的玻璃也有了,将作监和军器监正在鼓足全力制造,准备给军中全都配发上。”
“千里镜是一个磨镜匠献上来的,去年一出世就流传开了。不过之前白水晶价格太高,大多数给磨制成了眼镜和放大镜,官宦人家正时兴的显微镜又要占去一大部分,千里镜的数量很少,就是想找到一块镜片都难。如今有了玻璃,日后当会越来越多。家底差一点的人家,以后也能买得起。”
“银河中果然都是星辰,不用千里镜,当真分辨不清。”谢良佐放下千里镜,回过头来道:“这样的军国之器,国人买得起倒也罢了,要是给辽人得去,可就不妙了。”
“就是想守秘也守不住,凸透镜和凹透镜的原理,早就给公诸天下。显微镜和千里镜的原理也是一样。只要是个手艺不错的匠师,有样品在面前,花上一点时间,终究还能仿造得出,就跟飞船一样。”
“早知道会从凸透镜和凹透镜上,引出显微镜和千里镜,天子肯定会下诏严禁韩冈的书作刻印贩售。记得前两年有个叫钟世美的国子监内舍生,他上书为天子所赞。国子监本要刻印他的文章,天子亲下诏说其文中‘有经制四夷等事,传播非便。韩冈的书,可比些书生之见对四夷更有用。”
谢良佐又拿着千里镜去看月亮,一边还说道:“或许韩冈早就知道会如此,才泄露出一星半点。只要能传播出去,天下间总有才智之士能将之补全。”
杨时哈哈大笑,“或许吧。”却是不信。
游酢则沉吟起来,他倒觉得韩冈有这份心术。受到其兄长游醇的影响,在程门的弟子中对韩冈主张的格物之道是最有兴趣的一个,这也是游醇为什么要捎个千里镜给游酢的缘故。
“说起韩玉昆……”杨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知定夫你听说了没有,他这一次又要入京了。”
游酢略感惊异,抬眼问道:“太原知府不做了吗?”
“改判太常寺兼提举厚生司、太医局。”
“怎么是这几个差事……”游酢狐疑的问着。
“还有端明殿学士,之前的龙图阁学士还继续兼着。”谢良佐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望着天上月亮。
游酢惊讶起来,“还能继续兼着龙图阁?这不是已经在司马端明之上了。”
杨时摇头道:“品藻人物,岂在官位?司马君实一心只在独乐园中修通鉴,哪里会在意官阶。”
洛阳城中致仕的老臣数十,日日筵席不断。司马光这几年,时常与富、文等元老游宴,倒也不是那么死板的。游酢笑了一笑,却也不说什么。
杨时道:“端明殿一职,不过是酬韩冈前功。判太常寺,还有太医局、厚生司两个兼差,才是官家想要用到他的地方。”
谢良佐终于收了千里镜,走过来还给游酢。“礼家如聚讼,虽兄弟亦不容苟同。韩玉昆司掌太常,必是不甘寂寞,日后有的是笔墨官司与太常礼院打了。提举太医局和厚生司,则是天子是想用其才,任其能。从这几项任命看,天子当不准备让他有机会再立新功。”
天子的私心,当然瞒不了人。韩冈已经有好几次有机会入居两府,但都被天子给挡下来了。天子对韩冈的忌惮都成了公开的传言。民间对此颇有些微词。不过年轻点的士人,或是一般的官员,只要不是气学门下,或是与韩冈利益攸关,其实都不想看到他出头,二十多岁就出任执政。
游酢摇摇头:“韩玉昆若想立功,太医局和厚生司都有立功的机会。还不知他藏了多少本事,等着放出来呢。”
杨时反驳道:“除了痘疮,还有什么能致人死地的疫症,能病愈之后不再复得?须知韩冈本身可是对医术一窍不通,”
“这是韩玉昆自己说的吧?不能全信。”
游酢从他兄长那里听过了许多有关韩冈的经历,从不觉得韩冈是那种一板一眼的君子,多少次都让天子、宰辅和元老重臣都无可奈何,最起码的城府不会缺的。当年在白马县断的那个案子,不是心术过人,怎么能轻易解决这一桩困扰三十年来白马县历任知县的积案?
“但他瞒着自己的医术又是为了什么?”杨时却是不信。通晓医术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完全没必要隐瞒。
谢良佐也道,“韩冈也曾求学于两位先生门下,说起来也算是半个弟子。虽然有门户之争,但两位先生可从来没有说过韩冈人品堪忧。前几天,正叔先生还说他在敬字一字上做得甚好。”
当年韩冈立雪程门,使得如今洛阳连年画上都有他的形象。就像司马光砸缸的年画,在民间已经传了几十年。韩冈的形象同样的流行。顺带的,连程门也在这个韩冈为主角的故事中得到了极大的助力,嵩阳书院中的弟子越来越多,也是因为程门名气渐髙的缘故。
道学最重师道。敬师,方能传承道统。韩冈对师长的尊敬,影响了很多程门弟子。一个气学弟子,只因听过几句教诲,就对大程小程两位先生敬重如此,身为门下嫡传,又怎么能输给他?倒让程门之中的风气更为谨严。
不管怎么说,从尊师重道上,还有用兵抚民上,韩冈的名声在世间算是顶尖的,能力和德行都一流水准。说他人品不好、或是心术不正,可是要做好被人痛揍的准备。就是程门之中,贬低或驳斥韩冈的学问没问题,但指斥其人品却是少不了会被同门反驳。





宰执天下 第17章 往来城府志不移(五)
游酢并不是打算指责韩冈的人品,只是想说他的才智和城府。但看到两位同门都误会了,也不方便辩解。
“有韩冈主持,纵然张横渠仙去,但气学也是日渐昌盛,他回京之后,就算有公事耽搁,也必然能有所开创。”谢良佐岔开了话题,叹了一声:“对手日增,时不我待啊。”
杨时没有半点担心:“气学其实自顾不暇。天人之论,犹如鸿沟一般,韩玉昆跨不过、补不上。其实就是上元节宣德门外的灯山,看着光鲜炫目,实则就是竹皮薄纸糊起来的,一戳就破,一烧就着。要不是因为这一点,吕与叔如何会转投而来?
在杨时看来,别看现在气学给其他学派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不过就未来的发展来说,气学的敌人就是其本身。如果没有一个完整自洽的体系,任何一门学派都是很难传承和发扬的——尤其是在竞争者如此之多的情况下。
气学最大的问题就是自然和天人之论割裂极为严重。承认天子受命于天,这是气学圭臬《西铭》中阐述的观点,但这一点是决然不可能从张载的气之一元说中得到证明,而韩冈主张的自然之道更是让这个裂痕变得更深更大了。
“韩冈对此避而不论,可躲能躲到什么时候?这是一个大关节,避不得、让不得。要么就是天子不再受命于天,要么韩冈就得承认他的自然之道有错。”
游酢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以韩冈的心术才智,不可能坐视这样巨大的破绽不去弥补。何况张载诸多门人,也不可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程门自号道学,眼下的第一大敌是控制了士子们晋身之阶的新学,但远期则必然是气学。韩冈用心长远,日后等他身登相位,自然会想方设法让气学成为国子监中教授学生的课本,让其成为天下的显学。
就如手上这只千里镜。韩冈一直以来对天文星象只有只言片语,最多也仅仅是提及过日月星辰乃是由气而生的宣夜说。但千里镜的出现,让人们可以细观天穹,对日月星辰能够有着更加深入的了解。
组成显微镜和千里镜的两种透镜都是他所创,而且还阐明了原理。明其理,故而才有了显微镜和千里镜。
系辞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依气学之说,透镜折射光线的原理就是形而上的道,是从世间实物中归纳出来的道理,而千里镜、显微镜,就是这个道理重新反馈到世间的结果,是形而下的器。
道和器是一体的,若只求形而上,那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空谈而已。而只注重形而下的器,不注重归纳其中的道理,那就只是个庸夫而已。
气学,或者说韩冈,一直都在主张经世济用、明体达用、学以致用,不同的词汇有着相近的含义。任何道理和学问都必须能用到实际上。秉承的是安定先生胡瑗的理念,在横渠书院,诸多弟子都要兼习经义和治事,水利、兵法、钱粮、刑名,在钻研经义之外,都要在其中选出两项来学习。
对系辞这一句话的诠释,便是气学的一个大关窍。
但程门之中,对这一释义完全无法认同。杨时道:“正如吕与叔所说,韩冈终究还是所学不正,一应建树都是旁枝末节,须知道理性命才是根本。”
“但越是浅近,越是能引人就学。显微镜和千里镜,在洛阳城的官宦子弟中都蔚然成风。”谢良佐叹道,“下里巴人,和者数千,阳春白雪,和者数十,等到‘引商刻羽,杂以流征’,那就只有三数人能和得上了。”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圣人之学,颜子【颜回】亦觉艰难。浅近易学的那是少正卯。”
说归这么说,但其实程门中的每一个人都能从韩冈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韩冈的声望,来自于一桩桩功绩的累积,他的威信,来自于一名名百姓受到的恩惠。名望越重,说话的份量也就越重,他所主张的理念,愿意去学习的人也就越多。
韩冈编写的蒙书,在关中的蒙学中已经开始推广。教人识字、明义的有三字经,数算的有算术,讲述天地万物的有自然,从头到脚全都是气学的影子。等到这些小学生们长大成人,还会有多少人能接受其他学派的观点?
新学靠着王安石的权威,成了朝廷主张的显学。就算其他各家学派,想要去考进士,都必须学习三经新义。但新学如今的地位,靠得还是新党的地位,当朝政不再由新党来掌控,新学当然也就被断根了。
而气学,上有韩冈护持,下有关中蒙学不断培养出识字,加上横渠书院中出来的士子,由于有治事之材,只要运气不差,入官之后,肯定要比只通经义和诗赋的官员更受重用。
如果要与气学一较高下,就必须尽快了。否则等气学声势大起,就会变得跟如今的新学一般,压制所有的学派。而且以气学如今深植根基的做法,一旦盘踞下来,便再难动摇。
“不用担心。”谢良佐走到游酢身边,“且不说气学如此声势,必惹得新党视其为眼中钉。就是只凭我程门一脉,日后约期辩经,也定然能拿回一场大捷来。”
……………………
江宁府的夏天一直都是以炎热著称,不过城外钟山边上,有着徐徐山风,倒也不是那么难耐。
王安石坐在道边的一方青石上,面前一副棋盘,对坐一名道士,两头干瘦的老驴在旁边啃着青草,一株老槐荫荫如盖,为他和弈棋的对手遮挡着火辣辣的阳光。
山风徐来,卷走了炎炎暑气。王安石一身道袍,对面的又是一个老道,两人都是木簪芒鞋,身上看不到任何饰品,看起来就是两个普通的道人——应该说是穷道士——在路边下棋。
山林下的道路时有行人往来,从他们的身边经过,最多也就瞥上一眼两眼,都没人注意到坐在道边石头上的,有一人是曾经执掌天下政务、权势赫赫的名相。
“前些天怎么不见相公出来?可是贵体有恙?”李叔时在棋盘上落了一子,随口问道。
王安石专注着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漫不经心的回道:“病倒没有,困于文牍而已。”
李叔时抬起头:“是相公这几年在写的那本书?”王安石这几年一直在琢磨着训诂字义,这一点李叔时与其下棋聊天时多多少少也听了一些。
“已定名做《字说》。”王安石点了点头,随手落了一子。
其实《字说》这个书名王安石很早就确定下来了,脱胎于《说文解字》,在跟亲友交流的时候,因为尚未成书,却是没有公开的将书名附上。依照书名来看虽说是解字,但内容却多为训诂,又兼论音韵,儒门小学中的文字、音韵、训诂三个门类却占全了。不过小学本是一体,皆是经学之本,提到其中一个,就少不了带出其他两个。
早在英宗仍在位时,王安石就开始撰写本书,到了一年前才有了初稿。他将初稿分抄了寄给几个功底深厚的亲友,让他们品鉴指正。他人的回信皆说好,可就是二女婿最不客气,直接就说是刻舟求剑。可也多亏了韩冈那个好女婿,让王安石对《字说》几处不合人意的地方也做了些修改。这一回《字说》一出,新学的根基也就稳下来了。
李叔时闻言拱了拱手,“哦!那可真是可喜可贺!相公才学冠绝当世。《字说》一出,先儒传注当让出一头地了。”
“岂是欲与先贤争列?不过是为了正本清源罢了。”王安石道,“先王患天下后世失其法,故三岁一同。同者,所以一道德也。”
李叔时能与王安石做棋友,见识自不差。听到隐含杀机的‘一道德’三个字,眼前便是一片金戈铁马,耳畔也仿佛有鼓角齐鸣。这部书果真是为了压制一干儒门别传。
王安石和李叔时边聊边下棋,太阳在天空中一点点的移了位,渐渐的落在了王安石的身上。
见王安石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依然炽烈的阳光下,而他带在身边才十岁出头的小伴当又蹲在地上看蚂蚁,李叔时咳嗽了一声,提议道:“相公,不如换个地方吧。”
王安石安坐于青石之上,不动如山,毫不在意,“由他去,来生转世做牛,须得日头里耕田。”见李叔时有些迟疑,催促道,“快下啊,别耽搁,老夫这盘可是要赢了。”
竹林沙沙作响,一阵清风从林中,吹散了身周的热浪,苏昞听着林中传出的自然音韵,心中一片平安喜乐。
就在书院的一角,来自书院左近镇子上的小学生们正在高声念诵着三字经。童稚之声,让人听了也能会心一笑。
关中一地已经有大半蒙学开始采用三字经和韩冈的算学、自然两部蒙书来教授学生。以十万计的蒙童,就算人才是百里挑一,也是以千来计算——这就是气学的未来。
对于韩冈的计划,苏昞很是钦佩。愿意花时间来培植根基,眼光望着十几年几十年之后,这样的耐心很少出现在年轻人身上。年长者有耐心却缺乏时间。而韩冈,时间、耐性和才学都不缺,日后光大气学一门,必然是他。
与此同时,炎阳高照的暑热中,一队车马抵达了东京城的西门。
戴着遮阳的斗笠,身着别无外饰、适合散热的宽大袍服,韩冈仰头望着高耸的城垣,时隔一年,重又看到了东京城的城墙,但之前的心境并无改变。此处虽是不见蛮夷铁骑,但亦是用武之地。
韩冈家的千金兴奋的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爹爹,爹爹,到京城了?”
“是啊。”韩冈屈指一弹女儿小脑门,“到京城了。”
“爹爹欺负人。”金娘捂着头,眼泪汪汪的嘟着嘴坐回马车里了。
被女儿的娇憨逗得心怀大畅,韩冈回头望着深深的门洞之后那宽敞笔直的大道,轻声道:“我又回来了。”




宰执天下 第17章 往来城府志不移(六)
韩冈抵京,安顿下一家老小并没用上太多的时间。泡-书_吧()
他到宣德门去留名轮对,就得到通报说朝廷已经赐了府邸。本来韩冈还以为会在城南驿住上几日,才能等到开封府的消息,却没想到安排得这么周全。
因此抵达京城的当天,韩冈一家便入住了位于旧城左军第一厢信陵坊的宅院。这个速度,王旖也是感到惊讶不已。
“当初爹爹从江宁上京时,也是先让哥哥先进京找落脚的地方。”
“是治平四年的那一次?”韩冈问道。
“还能是哪一次?”王旖反问了一句,又道,“当是爹爹还让哥哥在司马十二丈家附近找宅子,说是做邻居好。”
“看来当年岳父跟司马君实倒是交情不错。”
“嗯,爹爹过去一直都在家里赞着司马十二丈的道德学问。”王旖的脸色有了几分黯淡,“只是因为变法,便反目成仇了……不仅司马十二丈,当年与爹爹交好的朋友大半都分道扬镳了。”
“那是因为岳父坚持到底的缘故。”韩冈深有感触,“大凡能成大事者,无不是性格坚毅的智勇之士,什么样的阻碍都会毫不在意的跨过去。”
“官人这是在自吹自擂吧。”王旖神色一换,带了些笑。
“算不上自吹自擂吧。难道为夫在这一事上会比岳父逊色?”
王旖轻哼了一声,却也没否认:“你跟爹爹就是一个脾气。”
话题给扯偏了,但很快还是回到了眼前的宅子上。
韩冈之前曾想过在京城买块地皮来修间宅院,弄一间属于自己的家宅。不过一番考虑之后,还是觉得算了。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被发遣出京,要是到外地任职,建起来的宅子还要留人来看守,浪费钱财,浪费人力。其实也就是这个原因,除了决定将籍贯移到京城的人,很少有官员会在开封置产。
韩冈倒不是缺人缺钱,不过没必要做得太显眼,炫耀自己的财富可不是聪明的做法。而且京城之中,寸土寸金,好地皮早就给人占去了,论起位置和规模,如今在东京城里面能买到的宅院,都远不如韩冈能从朝廷手中得到的官邸。
就像冯从义,他在京城置办了三处产业,但在城中的两处最大也只有三进而已。能安顿下韩冈全家的宅院,都是在东京城的城墙外京西第一厢的天泉坊。那都不属于开封府直辖,而是由祥符县管了——只有东京城中的区域是由开封府直接管理,城外就归于开封府下各县来管理。
冯从义的宅子,韩冈住进入没什么,但离得皇宫太远,上朝时能少说也要一个时辰,而且那间宅子周围人来人往很是麻烦,还是住在城中分配下来的官邸里面方便。
不过大部分官邸都经过了不少任住户,破旧得可以。之前担任同群牧使时的那间宅院,好不容易才整修了一遍,韩冈就去了河东,倒便宜了后面的人。这一次开封府给安排的宅院乍看起来还不错,但也有许多地方需要修补。
韩冈和王旖商量了,明天使人去开封府,去找专管官邸修缮的官员,让他们调些工匠来将破损的地方给修补起来。
安身的宅院还只是末节,重要的是觐见天子。
韩冈入觐奏对的日子定的是两天后,并没有像当初从广西回来时被一晾多日,但也没有迫不及待的当天就让他入宫面圣。
天子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韩冈在即将上任的岗位上能有多大空间施展手脚。从这一次的待遇上看,赵顼这个皇帝还是希望韩冈能在任上做出一定的成绩。
有了两天的空闲,韩冈便接受了王安礼和章惇等亲友的邀请,而上门求见的官员和士人,则是基本上都是推掉了。不过开封府中负责官宅修造的官员,却是轻车熟路的上门来拜会。
来府上的开封府官员,当年在韩冈担任提点府界诸县镇公事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韩冈看在故旧的情分上,见了他一面。不过这名官员也算知情识趣,没敢多耽搁韩冈的时间,说了几句奉承话,回忆了一下当初韩冈在开封府中任职的旧事,便起身告辞。
韩冈送了他到厅门,那名官员回身请韩冈留步,又问道:“不知端明在照壁上还有什么吩咐?”
“照壁?”韩冈闻言有些疑惑。
“还是端明当初在修群牧司宅子时传授的手艺,用碎瓷拼出了王都尉的《烟岚晴晓图》。如今京中的府宅里都开始用碎瓷片来拼接图案,不过还是碎瓷片的多。京畿各窑的碎瓷本是堆积如山,但才两年的功夫,就已经耗用得差不多了,开始有瓷窑专门烧制各色瓷片,用来在照壁、还有墙上拼图。”
这算不算又开辟了一个产业,韩冈有些想笑了,他现在还真有些怀念那块照壁上的星星。
“弃物亦能派上大用场,京中一说起此事,就有人以端明比之晋时的陶桓公。”
韩冈想了一想,问道:“陶士行?”
“正是。”
韩冈笑了,“那还真是不敢当。”
表字士行,谥号一个桓字的陶侃,是陶渊明的曾祖,东晋时的名臣。善于用兵,更会过日子。造船剩下的木屑也不丢,到了大雪天拿出来洒在路面上防滑。韩冈利用碎瓷的行径,的确跟他相类似。
只是如今民风奢侈,外面传韩冈似陶侃,好意没多少,想来更多的是笑他寒门出身的小家子气。但这样的讽刺对韩冈来说只是清风拂面,毕竟在种痘术面前,什么样的嘲讽都不可能成为主流。
韩冈看看面前一张讨好的笑脸,他当是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随口对照壁提了几个要求,这个开封府的小官告辞走了。为了登韩家的门,他送上礼物不算便宜,是一对透明的玻璃花瓶。不过韩家的规矩照例是拒收,等人走后,只把单子呈给了韩冈。
透明的玻璃大约是元丰元年年底出现,当时韩冈还在同群牧使的任上,但那时的透明玻璃还很难制造,甚至得靠运气,也不可能成为透镜的原料。不过当时原理和配料已经总结得差不多了,加之将作监和军器监看到了曙光将临,同时加大了投入,所以到了元丰二年年底,拥有蓄热室、能够可以开始小规模成批次制造的炉窑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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