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农使司最早的职责确实是劝力农桑,兼掌管风土人情,但是到司农寺时期,后者的重要性却远远超过前者,成了信访监察单位。
新的辟举法获得了一定的成功,至少在宣宗时期,县令的选人方面还是相当值得称道的。不过高俊不无恶意的想与其说是完颜珣有识人之明,倒不如说是地盘大大萎缩,仅有河南一路之地,地方上有消息,中央更容易得知了。
高俊看这封信的时候,潘正已经率领军队离开了开封,完颜珣对于潘正听从命令的调动,表示出了很高的赞赏态度,将他的军号改名为永昌军,并下令河南路转运使备船,让潘正的人坐船到虢州,在那里徒步过潼关,进入陕西。
朝堂上尔虞我诈固然从不停歇,但是也真的不敢放松,胥鼎进入陕西建立行省,而王扩作为转运使供给军需,完颜合达等人提控陕西各处的布防,潘正也是其中的一环节,主要负责临洮方面。
而在山东这边,据说又要派遣一位大员提控各位公爵之间的关系,调解矛盾,监督他们尽力作战。
潘正还带来一个消息再过几天,将会有一个年纪青青的士子匆匆赶来根据地,他对这里好奇的很。
高俊追问之下,才得知此人就是曾经在邸报上发表过文章的傅起。
此次潘正去开封,也拜访了此人,他刚好因为丁忧暂时归家,一番交谈之后,傅起立刻决定前来山东看看。
“丁忧的时候出门远游,这可是人伦大忌,此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前来,对咱们根据地还真是大有期望。”高俊想到这里,觉得还是很有必要见见此人的。
高俊当即给潘正写了回信,让盖从文带回去。也就是五六天后,一个穿着青布长衫,右手倒夹着一把油纸伞,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踏上了山东的土地。
他首先拜访的是目前已经担任礼政府代主席的元好问。
此时的元好问已经不是那个在登封乡下埋头苦读的书生了,恰恰相反,此时他手下有几十号人要管,上百千人每日听从他的命令调遣,整个山东的文化教育和新闻宣传都要在他的指挥下行动,礼政府是六政府之首,而元好问虽然只是个代主席,但是地位丝毫不低于其他主席。
众所周知,元裕之乃是当世才子,现如今,这个代主席也不过是入伙太晚而已,半年之内是必然扶正的。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当傅起见到元好问的时候,一时间简直不敢相认,这个不到三十岁的人如今担负了如此重大的责任,已经在脸上显示出了精明强干、一言九鼎的气质,和当年那个温和亲厚的元好问相比,真是判若两人。
第十章 北院(下)
“宗始,你可总算是过来了,高宣帅盼望你很久了。”听说傅起来了,元好问也相当高兴,径直走出礼政府的大门,亲自迎接傅起“你在尚书省前途远大,高郎君还担心耽误你的前程,不敢邀请你。如今你愿意亲自来一观,来,来,咱们这就去见宣帅。”
“裕之,不用这么着急吧我这次只是偷偷来山东游历一番,看一看高宣帅治下的田地是何等模样,怎么好一来就去打扰宣帅呢,我看裕之你现在也很忙,打扰你心下就已经有所不忍了。”
“我知道你只是来游历,不过这也无所谓。高宣帅对你上次写的那篇文章推崇备至,无论如何肯定是要见你的。别担心,宣帅这人,并没有什么官样架子。”
说着,元好问连拉带推的把傅起带到了军民元帅府的内部,按照布局,南院是何志也为中心的办公场地,而北院的中心办公室则是高俊的。
其实傅起也并非毫无准备,他带来了一本挺重要的书,想要让高俊看看。
穿越了几间嘈杂忙碌的办公室之后,终于到了高俊门口的司吏室,新任司吏叫颜青,还是孔元政推荐来的,算起来也有一些拐弯抹角的关系这个颜青是他妻子的堂侄,以前曾经几次来拜访过他,按照高俊所熟悉的某些时髦的词来说,是个“思想进步的青年”。
这位颜青的出身也可以说是高贵,乃是颜回后人,山东的几个圣人世家经常通婚,孔元政的夫人就是颜氏旁支。
他是从曲阜县过来的,曲阜、峄县算得上是山东的两个孤岛,还处于孔孟等大家族的治理之中,而当地百姓则不堪迫害,纷纷流亡。颜青作为颜氏一族的人,日子还算过得去,但是却对圣人后裔失望之极,听说堂姑父在高俊这里,就舍弃了自己的家业,用包袱裹起了几本书,一个人过来投奔了,他做事算是可靠,所以被引荐到了高俊这里。
得知是高俊心心念念的傅起先生来到,颜青自然不敢怠慢,请两位先进入候客室用茶,然后前去通禀。也就是片刻的工夫,颜青就出来告诉他们说,宣帅请傅学士进去。
高俊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群人从里面稀稀落落走了出来,两人这才知道,原来高俊此时还正在和一群军政要员开会,看样子为了和傅起商谈,就连会议都要靠后。这一群人走了出去,但是人群中末尾一人却留在门口,似乎要迎接两人进去。
“郎君,这就是我的旧友傅起傅宗始先生。”
傅起这才知道,这位衣着服色与其他人无异的就是高俊,太年轻了,看面相也就是20岁出头的样子他可不敢把这句话讲出来,事实上他要是说了,高俊可能更高兴,拍拍自己的脸,感叹现代生活果然让人保养的好。毕竟,算起来,高俊快三十了。
收拾住想法,傅起连忙上前见礼“学生见过宣帅。”
“学士不要多礼。”高俊把二人请了进来。
无论怎样,执掌山东军政大权的一方阃帅亲自送各位手下出门,又亲自迎接自己,傅起不得不感到诧异,这年头人们都说尊礼守节,然而大人物们说的尊礼,也不过是给自己增加排场而已。
经常来高俊这里的人知道,高俊的办公室里面是没有椅子的,只有桌子、书柜和地图架,除去绝密信件之外,高俊也极少亲自书写东西了,通常是由他口述,书手记录并誊抄。在办公室内最经常进行的就是各类会议,除去王浍先生年老,会有傔从搬进来一把椅子之外,所有的人都站着开会,并且要快速交流,颜青每隔一段时间就拿上一把大壶,进去给放在桌子上散乱的茶杯续上热茶热水。
这样的会议一般称为小会或者碰头会,除此之外还有所谓的长会、大会,在会议室内召开,每个人都有一把舒服的椅子,但是会常常要开一天甚至两天。
在办公室见傅起未免有点不够尊重,所以高俊领他们进入的是办公室对面的会客室,这里的装饰就漂亮多了,一切陈设都尽可能的精致华美,瓷器是从南方定制的,上面都烧着“太平”二字的阳文,帷帐和屏风都是太平军军旗的样式,正墙上还挂着六条政纲的手写稿。
“道学发源”高俊有些惊诧的翻开傅起带来的书,里面的内容更让他感到吃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这本书是讲江南道学的”
傅了点头“没错,其实这本书也并非是我所写的,江南张文忠公著有论语解、孟子传、中庸说、大学说四书,我将之删节萃取,总成一册,就是这本道学发源。”
高俊自己未必知道,他所见到的人,可以说是北方理学的重要人物。
明朝人曾说,金朝儒学无可取,儒学几尽于不存,其实,北方儒学并非是不存,准确的说,应该是程朱理学不存,北方长期奉行经学。
大约是南迁之后,从南方流传的有关理学的书籍终于开始在金朝文人当中产生影响,傅起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他所著的这本道学发源是北方理学的开创之作,赵秉文、王若虚为之作序作解,并且自称道学门人。
高俊虽然对这段典故并不了解,但是尽管他知识贫乏,却也知道,大学、中庸二篇单独成书,与论语孟子并列共成四书,是朱熹提倡的做法,也是理学的特征。此时金朝还是以经学为正统,没有四书五经,只有十三经。
所以他毫无疑问的确认,眼前的这位傅起先生也是一位道学家。
“近年来江南道学影响日广,我的户政府主席就是道学门人,我前年曾经一游江南,也收集了不少江南文公的道学书籍,也正因为如此,我倒是想问问先生,你为何笃信道学呢”
问题可以说是开门见山,让傅起有些不习惯,但是他只是略一思索,便从容不迫的答道
“道学起于前宋,张九成先生发其徵旨,林林总总不下万言,总而言之,道学真正仁人。以程朱一脉理学,使天下诸人具有正心性,明事理的责任,上至九卿,下至黔首,心性一般无二,如若理学兴盛,则可以天下人担当天下事,由此而来,道统可以长存。”
第十一章 辟举(上)
高俊和傅起之间的会谈只进行了一个时辰,但两个人都兴致很高,并且给彼此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到最后,高俊给傅起一个建议:
“到我们山东的各州各县去看看吧,看看市民和农民们都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想请学士游历全山东,看看我们孔孟之乡,圣人故里的群众,能否实现理学的大同之梦。”
当然,这是秘密的,傅起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公使,这是高俊委派的,一路护送傅学士进行明察暗访。他手上捏着一本绿色封皮的册子:“这是我们山东的交通里程册,后面则是酒店的广告页,山东各大民营客栈合资出版的书,在上面留下了本店的广告。靠着这本书,咱们就能知道在哪吃饭住宿。”
傅起一耸肩,对此非常不以为然。
在接待完他之后,元好问却没有一起离开,而是留在高俊这里,两个人又回到办公室,何志也等人也在那里等着,准备开一次小会。
主持会议的是高俊和何志也,参与会议的包括礼政府代主席元好问、户政府主席孔元政、吏政府主席赵汝凡、工政府主席吴广亭、文教署主事白广泉。
本次要讨论的问题,还是根据地内教育系统的改革问题。
统治阶级效率最高的作死方法,就是让饿肚子的人读书甚至反过来效果都未必这么好教育规模要适应社会需要,太少的话人手不足,很多事情办不了,而人太多的话,高俊就该睡不踏实了。
高俊以前不理解,为什么政府里面会有人力资源部门这个听上去不知道管什么的单位。但是现在才发现,他也需要一个能够进行人力资源管理的部门,统筹全国各类教育,掌握各类劳动力的数量和变化情况,以防止出现大规模的失业潮或者用工短缺。
而现如今摆在眼前的问题是,被教育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能否给他们提供足够合适的岗位
中国人向来重视教育,太重视教育了,以至于高俊在根据地普遍办学校的时候,没有遭到什么阻力,直到现在大家才发觉,虽然年轻人们接受了教育,但是这不能显著的改善他们的处境。
根据地的选官也有许多问题,眼下是战时状态,自然应该军功授官,但是受伤的军官回到地方,却不一定能够胜任职务。
林林总总的问题汇集起来,总而言之,那就是不能把读书和做官两者紧密的结合起来。学而优则仕,这句话目前在山东根据地有些行不通。
“两年义务教育肯定是没错的,对农民的负担也不算大,接受了两年教育,至少能开通心智,但是继续进学还是要层层筛选,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弄清办学校的目的是什么。”何志也在这些人里面最有发言权:“批量的培养中学生不是目的,即便是明后两年还要上马许多大型项目,根据地官府所需要的中学生数量也不超过800人,吴主席,我说的没错吧”
吴广亭点了点头:“大致如此了,更多一些也没大用,我这里只需要这么多人。”
“在教育方面,最近三年,每年可以吸纳两三百人,军队和治安方面每年大概还能需要100人,而现在全根据地每年能培养400名中学生,数量已经接近饱和了。”
“这不是还差的远吗再加上私营商社的需要,这才满足了七八成左右,还可以培养更多的中学生,怎么着也得覆盖全部需求,还得留一点余量吧”白广泉有些不明所以:“高宣帅说过,教育乃是百年大计,多培养一些人才没坏处。”
“你也要考虑一下毕业生的期望啊,今年年初第一批毕业生毕业,各地的衙门都把他们视为香饽饽,一过去就能骤升高位,担任管理职责,这是因为各个方面都缺人。但是之后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每年毕业生的就业情况都会比前年差一点。”
吴广亭又表示赞同:“就拿我们来说吧,今年第一批毕业生分给我12个人,每个人都当了一个县的总规措,以后也是不可限量的。但是据说明年毕业生要分配给我30个人,我大概会选出十一二个人担任规错,而剩下的还得从基层慢慢开始干,跟着普通工人一起挖两天沟,好好划线。”
如果从高俊和赵汝凡那个时代来看,读书固然有功利性的因素,但也有纯粹精神上的要求,做官不是读书的目的。
在这个时代虽然也是这样的思潮,但说的那些修心养性的书,乃是圣贤之言。而高俊这些数学物理生物一类的折磨人的书,又非圣人所传,如果不是当官,谁愿意看呢
一说起这些,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的话,那就不破不立,是我们要重新确立官制和学生分配的政策了。”高俊攥着笔杆,最终下定了决心:“我要求实施新制度。”
元好问等人这才反应过来,高俊估计早就已经想好了方案,今天这次会议虽然是碰头会,但事实上是高俊向他们宣告自己的计划。
他们所说的没错,高俊这次打算挑战金朝中央最为核心的权利之一:科举权。
在高俊所书写的计划中,为首的是四条主要纲领:“官吏一体”、“考试考核”、“恩荫入学”,“建册铨叙”。
“在本朝的九品官员制度上,往下再延伸三品,总共正从六级,把小吏纳入。使得官吏可以用统一的标准等而化之,至此官吏之间了无分别,只以品级定高低之序,以职责定主从之分。”
关闭两条路途,在古代是截然不同的,官由科举、战功选出,或者由恩荫、辟举入仕,有品质,有地位,有升迁的可能性,关系广大,前途明亮。”
而吏一般由当地的某类家族世代维持,尽管也有吏员迁入官员的例子,但极为罕见,基本上升迁无望,所以往往把发财作为要务。作为本地人,又熟悉本地情况,容易形成盘踞地方的势力。
而高俊的计划是官吏一体,从此以后吏而优则升,再也不进行身份上的区别,再从九品到从十二品,也应该制定类似于官员的服章、俸禄制度,再不分别。
第十二章 辟举(下)
“不过想要升任官员,还是要通过辟举考试。”
看着高俊所写的辟举制度,几个人的表情变化了,这不就是科举的翻版吗
秋闱选士是国家求贤之道,自隋唐开创科举以来,一直是皇帝才有权力做的事情。国朝开国的时候,完颜宗翰,完颜宗望等人曾经开设过地方性的真定榜、白水榜,那是国朝初期制度草创、外重内轻的权变之策,现如今国家文治完善,根本不可能让地方将臣自己搞科举。
但是另一方面,科举重如天大,但是却首先重于名与礼,唐代藩镇经常自行征辟僚属,朝廷也给予追认,甚至于这些僚属的职位在宋金时代还成为了正式的官职名称,高俊对于这一年也是心知肚明。朝堂上那些人首先看的是是否符合礼制,只要换个名字的话,也不会引起太大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