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华英苦笑,开口说:“我爹名叫容维鑫,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儿子,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我娘是原配,进门多年无子,我爹又纳了两个妾,也都生不出孩子来。有人说,是我爹的身体有问题,结果后来,我娘怀上了我。你应该能想象得到,我爹有多么期待我娘肚子里的孩子。他去拜佛,做了许多善事,散了很多钱财,还因此成了外人眼中的大善人,但他做那些,唯一的目的是,求上天一定要让他一举得男,一定得是个儿子。”
“结果,我娘生了个女儿,就是我。我爹终于有了一个孩子,但他一点儿都不高兴。我娘身体不好,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走了。我那两个姨娘,生不出孩子,也都被休弃了。在我娘死后,是嬷嬷养着我,什么都不缺,但我长到五岁,都没见过我爹。他总是很忙,在外处理生意,女人不断,但不会带到家里来。因为跟他厮混的女人都知道,他只想要儿子,怀上儿子,名分和财富,要什么有什么,怀不上,进不了容家的门,因为我爹亲口说的,他不想再娶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回来被人嘲笑。”
“在我五岁那年,我爹带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回来,那是我记事之后,头一回见到他。他很高兴,甚至第一次抱了我,乐呵呵地跟我说,我要有弟弟了。可是没过多久,那个女人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我长大之后去查,才知道,那个女人肚子里的怀的不是我爹的种,是想骗我爹,图谋容家财产,我爹对儿子有执念,但也很谨慎,查到之后,让人把那个女人和她的奸夫,一起活埋了。”
“后来,我爹遇见一个高僧,高僧说是因为他上辈子作孽太多,这辈子注定无子,能得一亲女,已是上天眷顾,强求无用。在我爹招惹了很多女人,那些女人却始终都怀不上他的孩子之后,他放弃了,相信了那个高僧的话,有一段时间,日日醉酒浇愁,喝多了就骂我,说是我抢了他儿子的福运,骂我为什么非要托生到他家里,不然,他或许就会有个儿子。”
“很多事,如今想来,还历历在目。那个时候我还小,只记得父亲凶狠的样子。不过,我毕竟是容家唯一的小姐,至少他让我衣食无忧。在我七岁那年,我爹外出做生意,捡回来一个小乞丐。他说,那个乞丐的眼睛长得很像他,而且就晕倒在他的马车前边儿,这是老天爷给他送来的儿子。那个乞丐,就是他的养子容德明。”
“虽然我才是容家正牌的小姐,但我爹疼爱容德明,远胜于我。他亲自教导容德明读书识字算账,带着他出去做生意,从外面回来,永远都是先去看他,几乎不会想起我。外人都以为,容德明是我爹给我养的上门女婿,其实不然,容德明是我爹养的宝贝儿子。”
“容德明很孝顺,很懂事,我爹对此深信不疑。他把容德明当做容家的继承人来培养,把铺子交给他打理,而我,从小到大,只能跟着私塾先生读书,我爹根本从来不管我学得如何。我说我想学做生意,我爹说,容家的生意不会交给我,我不用学,让我安分一点,做做女红,将来嫁给容德明,相夫教子。”
“对,我爹亲口说的,不是容德明入赘,是让我嫁给他,好像他才是容家的正牌少爷,而我只是个童养媳。我不喜欢容德明,从来都不喜欢,即便他到了容家之后,一直刻意讨好我,尤其是在我爹面前。小时候的厌恶,是因为他霸占了我的父亲,长大之后,是因为看清他是个虚伪的人。”
“但我爹怎么会给我拒绝的余地呢?尤其是,容德明指天发誓说,他非我不娶。我曾经三次离家出走,最终,没有一次走出容城。第三次,在我被我爹抓回去之后,我爹给我灌了药,让容德明把我带回去,说生米煮成熟饭,我就学乖了,不闹了。”
“那样的事情发生之后,我能怎么样呢?要么去死,要么认命。我有了身孕,我们就成亲了。我爹突然对我好起来,我知道,他是期待我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他当着我的面说,一定要是个孙子,如果是孙女,就接着生,一直到生出孙子为止。”
“结果,我爹再一次出去处理生意,遇到山洪,埋在了下面,我见到他的时候,尸体都臭了。容德明对我很好,他也盼着我能生出个儿子。这一点上,他跟我爹,不愧是父子,对儿子执念很深。我生了,他如愿得到了一个儿子。我想着,就这样吧,以后我不管容德明如何,我只在家,好好照顾着我的孩子,抚养他长大。结果,我的孩子半岁的时候,丢了。”
“那对我来说,就是晴天霹雳,当时我就活不下去了。我知道不是容德明做的,因为他那么想要儿子,不会对自己的儿子下手。我一直怀疑,是梅良信做的,但是没有证据,容德明跟他关系密切,我怎么说他都不信。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不信,只是他那个时候以为,被偷走的儿子,肯定被杀死了。而他还需要梅良信帮他做事,梅良信的女儿,心心念念想爬他的床,可以再给他生儿子。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自私冷血,不择手段。”
“但对我而言,儿子丢了,我的命也跟着丢了。我不信我的儿子死了,因为我总是做梦梦到他。我说要出去找儿子,容德明倒也不管我,随便我到处跑,他以为我疯了,以为我疯够了就会回去,或者我死在外面,他也根本不会在意。”
“我逢庙必拜,直到那日,我到清源县的清水镇,在宋家村灵山寺,拜过佛下山的时候,听说了一点线索,到官府查过之后,找到了你家里去……”
容华英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我去你家,你说了我要带孩子走,你们不会拦着,但我没有带走,是因为我知道,带回去我也护不住他。容家被我亲爹,全都交给了容德明,我什么都没有。我给过小泽一块墨玉令牌,是容家和福家合开的钱庄的信物。这个东西,我爹死前,没有交给容德明,也没有交给我,我们原来都不知道。是我找小泽的时候,有一次去了世交福家做客,福伯伯跟我提起的。后来我回容家,在我爹的书房里,找到了那块令牌,藏起来,没让容德明知道。”
“我见到小泽之后再回容家,容德明已经跟梅莲勾搭到一起了,不过我根本不在意,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我跟他在一起,只有我爹害我那一次。我那个时候,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全都拿回来!这很难,因为我爹真的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他也没有教过我怎么做生意。我只能暗中拉拢容家的老掌柜,想方设法去调查容德明背地里做的那些脏事儿,小心翼翼的,不敢让他发现。容德明一直防着我,但我还是查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只是在容城那个地方,官商勾结,盘根错节,我根本撼动不了他。我只能尽可能查到更多有力的证据,找可以扳倒他们的靠山,在那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原本,快要成功了,结果,我身边的人把我出卖了。正好那个时候,容德明知道了墨玉令牌的存在,也得知我找到了儿子,就把我关了起来。我的两个丫鬟,不愿出卖我,都咬舌自尽了。因为她们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说出来之后,我对容德明没有价值,只会死得更快。”
听了容华英的过往,姚瑶是意外的。
因为秦玥回来说的是另外一个版本,是容城的外人眼中的容家小姐。
外人都以为,容德明是容家的上门女婿,没有地位,后来夺了权的,却没想到,容德明的权力,都是容华英的亲爹交给他的。
而小郑说,容维鑫是个大善人,事实并非如此。他是做过善事,目的只是祈求上天赐给他一个儿子。
可笑,可悲,可恨!重男轻女到了畸形的地步,竟然连捡回来的一个乞丐养子,都比亲生的女儿来得金贵!
容华英能够活到今日,真的是个奇迹了。
“你放心,跟小泽有关,我不会放过那个杂碎的。”姚瑶对容华英说,“你当初搜集到的证据,现在还有吗?”
容华英点头:“有些账本,没有藏在容家,被我放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很好。不管证据够不够,这一次,我们一定把容德明,和与他勾结的人,全都拍死!”姚瑶冷哼了一声,“阿玥昨日进宫见皇上,已经提过容城官员的贪腐,皇上对此很重视,命他前去彻查,相干人等,一个都不能放过。若你感兴趣的话,到时候就一起去容城,亲眼看看容德明是怎么死的。”
470.出发去容城,小三被打脸
转眼就进六月了。
魏宇泽在黄家人走后,就把原来的宅子卖掉了,在距离林松屾的新宅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座新的宅子,没有特别大,但里面的一切,都改成了秦珍珍喜欢的样子,就等着成亲了。
是因为秦非白陪着姚大江外出,回来路上又去了容城,所以魏宇泽多等了一段时间。
这会儿秦非白已经回家,又过了两天,魏宇泽想着秦非白应该休息好了,亲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魏宇泽本想自己去跟秦非白谈,这样更有诚意,但秦珍珍说,她来说。
秦珍珍端了她亲手给秦非白熬的汤进来,就见秦非白正准备出去。
“爹有事要出门?”秦珍珍问,因为秦非白穿了新衣服,刮了胡子,打扮得很精神。
秦非白笑着摇头:“今日没什么事,不出门。我本想去看看平儿和安儿。”
见宝贝孙子孙女,秦非白专门好好收拾了自己,秦珍珍笑了笑说:“那爹先把汤喝了再去吧。”
秦非白喝了他最喜欢的山珍汤,喝完之后,拿帕子擦了擦嘴说:“不错,你的厨艺又有长进。找我,还有事吧?”
秦珍珍没说话,拿出一封信,递给秦非白。
秦非白微微皱眉,接过去,打开,愣了一下。
是温氏给秦非白的和离书,只需秦非白签字,他们两人便没有干系了。
秦珍珍微叹一声说:“爹,娘落发了。”
秦非白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放下那张和离书,看着秦珍珍问:“何时的事?你和珏儿没有劝劝她?”
秦珍珍摇头:“一个多月了。娘没有给我们劝她的机会,我见到她的时候,已经那样了。”
“我知道了。”秦非白心中并没有因此泛起一丝涟漪,这封和离书,甚至让他有种解脱的感觉。感情和责任,交织纠缠,折磨了他很多年。他从头到尾都不爱温氏,却被算计不得不娶了她。出于责任,他努力地做好一个丈夫,做好一个父亲,到头来,最亏欠的是秦玥。
亲手杀了秦瑄,秦非白不后悔。如果再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那样做。痛苦有之,愧疚有之,但他认为自己应该那样做。
“其实……”秦珍珍迟疑了一下,对秦非白说,“爹现在年纪也不大,如果再碰上心仪的女子,不必考虑我们,我跟小弟不会反对的,大哥大嫂更不会。以前的事,我们都知道,爹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以后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秦非白闻言就笑了:“珍珍真是长大了。不过我都是当爷爷的人了,还能碰上什么心仪的女子?等过几年,我卸甲回家,就教教平儿和安儿练武,岂不是很好?我对现在的日子没什么不满意的,一切都很好。你呢,你跟宇泽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
听到秦非白转移话题,提起魏宇泽,秦珍珍面色微红:“我们等着爹回来做主呢。”
“嗯,是被我给耽误了。”秦非白笑着说,“这件事,我跟你姚叔谈吧,尽快选个好日子。”
“好。”秦珍珍点头。
回去告诉魏宇泽,魏宇泽很高兴,已经开始筹备成亲的东西了。
姚大江和秦非白作为双方长辈,拿着黄历一合计,直接选好了吉日,在八月初,还剩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容华英在姚家住着,天天能看见姚景泽,日子就是最舒心的。府里的人都让她喜欢,她最喜欢坐在后花园游乐场旁边的亭子里,静静地看着孩子们在那儿玩儿,那样的画面总是让她内心安宁又欢喜,是以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娘,来呀!”姚景泽挥舞着小手,叫容华英过去。
容华英走出亭子,到姚景泽身边去,姚景泽拉着容华英,一起去坐秋千。
架子上,两个并排的秋千,一大一小,微微晃动。
姚景泽很灵活地坐上了那个小秋千,容华英在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姚景泽荡了出去。
“娘,你坐旁边那个嘛!”姚景泽笑容灿烂地对容华英说。
容华英看着旁边的秋千,愣了一下。这个东西虽然很简单,但她这辈子从来没玩儿过。
容华英小心地坐上去,双手拽着绳子,微微晃动了一下,也不敢动,就坐在那儿,看着姚景泽。
“娘,你往后退一点,就可以飞出去啦!”姚景泽“指导”容华英,大人的秋千要怎么玩儿。
容华英脚踩在地上,坐着秋千,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脚抬起,人就轻轻地往前荡了出去。幅度并不大,这种感觉,很奇妙。
姚景泽是个胆子大的,直接站在了秋千上,来回荡着玩儿,灿烂的小脸在阳光下发着光,容华英就在旁边轻轻荡着,看着她的孩子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过去,飞过来。
秦玥从外面回来,进院子就见姚瑶在合欢树下的躺椅上面,昏昏欲睡。
旁边的小车里,平儿也在呼呼大睡,安儿睁着眼睛,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说着听不懂的话。
“丫丫。”秦玥看到姚瑶睫毛在动。
“嗯。”姚瑶神色慵懒,也没睁眼,“你回来了。”
姚瑶觉得很闷。一开始以为,出了月子就自由了。后来发现,远远不到自由的时候。她奶水充足,足够喂两个孩子,也不想让孩子吃别人的奶,于是,每天她的主要任务就是喂奶,数不清多少次。
姚瑶倒是想训练俩娃固定时间吃奶,但他们还那么小,饿了就叫,又不能不管,她自己也心疼。宋氏说,就算想给孩子定规矩,也不能这么着急,再过几个月。
关键是,俩孩子吃奶的时间,还不同步,夜里饿了就得夜里喂。
最近有几次,姚瑶都睡着了,孩子一有动静,秦玥就起来,抱着过来,解开姚瑶的衣服,他把着让孩子吃奶。
姚瑶肯定有感觉,不过有时候觉得困,不想睁眼,昏昏沉沉,孩子吃完秦玥抱走,姚瑶接着睡。
至于夜里换尿布这些,都是秦玥的活儿。他不让姚瑶起来,也没让别人帮忙带孩子,现在完全是全能奶爸。
倒不是姚瑶做不了,是秦玥在的时候,都主动揽过去。之前秦玥带着姚景泽出门,姚瑶体会了一下自己带俩娃。那感觉,简直太**,导致她的作息完全紊乱。
秦玥把醒着的安儿从小车里抱出来,坐在姚瑶身旁,轻轻晃着,跟姚瑶说话。
“丫丫,皇上对容城的事很重视,大概这几日,我就要启程往那边去了。”秦玥对姚瑶说,“娘说到时候过来帮我们带孩子。我一个月之内,肯定能回来。”
姚瑶睁开眼,叹了一口气说:“我好想跟你一起去。我都好久好久没有离开京城了。”
“都是我的错。”秦玥皱了皱眉,“其实我也不想出门。”
“没事儿,你去吧。等孩子大一点,断奶了,我们想去哪儿去哪儿,反正家里人都争着帮忙带。”姚瑶只是小小地吐槽一下。她当然很爱她的两个宝宝,也没有觉得带孩子厌烦,只是在秦玥面前,说两句撒娇罢了。正事要紧,容城的事需要尽快解决,其中还跟姚景泽有关系。
秦玥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安儿对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让他的心都要化了。
抬头见小车里的平儿也睁开了眼睛,秦玥起身,把平儿也抱起来,一手抱着一个。
秦玥不想这个时候离开家,最主要的原因是不舍得跟姚瑶分开,不舍得孩子。他之前带着姚景泽出门去接姚大江,从离家到回来,总共也就半个月的时间,结果到家就发现两个宝宝跟他走的时候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