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青玉狮子
就算置于天津,舰队的总统也是崇大人。刘长佑淡淡地说,崇地山这个人么,哼。
话虽然没有说下去,可是轻轻一哼,神色之中对崇厚的不屑之意,已是表露无遗。
关卓凡知趣,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就这么又聊了一会,因为到底只是路过拜访,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逸轩,我不留你,崇地山那里,大约你也是要去看看的。晚上是我做东,跟崇地山一起给你接风,算是尽一尽地主之谊。只是有一条——粗茶淡饭,你不要笑!
说完,取过一个小封包递过来,说是程仪。
这都是默公的厚爱!关卓凡肃然道,接了封包,起身告辞。
刘长佑有清廉之名,他说粗茶淡饭,大约不是假的。看他总督衙门内的陈设,甚为简朴,比自己在上海的巡抚衙门还颇有不如。
等到上了轿子,把那一封程仪拿出来看,果然是两张一百两的小票子。再想想自己这次带来的六十万巨款,一时倒有些惭愧起来。
第二天起来上路,无非是晓行夜宿,直到终于望见夕阳下那座巍峨大城的剪影。
两年了,终于回来了!
跟穿越之后第一次进京一样,仍是从广渠门进了城,别的地方都不去,直奔位于城南的江苏会馆。待得到了会馆门前,执事和一班下人已经在此迎候,按照图林的指挥卸行李,分派房间。关卓凡先派了人,赶在宫门下匙之前去报了到,又派了人到恭王府里和关家大宅去通报一声,这才在堂上安心坐了喝茶,看着外面闹哄哄地一片忙乎。
举凡返京陛见的官员,没有赐见之前,是不可以先回家的,当然更不可以与其他的官员做往来应酬,只能在落脚处等候召见。于是明明离开关家大宅不远,两个嫂子却是咫尺天涯,再也打不了主意的,这一晚只好在江苏会馆中独居,孤枕入眠。
睡到凌晨三点,便被图林叩门唤醒了。
爷,到点了。
其实还没有睡够,但这一声一唤,立刻睡意全无。起身把桌上的冷茶灌了两口,由图林伺候着,把全套一品公服穿起。图林从箱子里把他的那盘珀朝珠取出来,替他工工整整地挂在胸前,这才从旁边的帽架上,将那顶双眼花翎的大帽子捧了过来。
帽子上头的工作,要由自己来完成。关卓凡看看帽子上那颗发亮的红宝石顶子,心里一笑——戴上帽子,老子就是所谓的红顶大员了,却不知满洲人当初,为什么不拿绿宝石来做顶子?绿帽子这个说法,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
胡思乱想着,穿戴完毕,来到大堂一看,已是烛火通明。江苏会馆的执事自是殷勤得不得了,茶水点心都伺候齐备了。关卓凡就着热茶,掂两块点心用了,拿送上的热手巾擦了脸,便双手抚膝,静静坐等。
过了四点,宫里来传旨的太监果然到了:奉旨,着江苏巡抚关卓凡午门候见!
传完了旨,关卓凡放了一道赏,那两名太监却不急着走。
关大人,安总管交待了,叫我们伺候您进宫。领头的那一位,神态恭谨的说道。
哦?那倒生受两位了。
关卓凡笑着点点头,自去上了会馆大门外早已等候的轿子,由这两名太监骑马带路,图林和两名亲兵在后跟随,在夜色沉沉的京城大街上,逶迤前行,一路来到紫禁城的午门。
此刻宫门还没有开,不过就算开,亦不会开午门的正门——只有皇帝出行,皇帝大婚时迎娶皇后,殿试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入宫谢恩这三种情形,才会大开午门。其余的时候,觐见的官员要专走午门东首的侧门。
因为赏得厚,两名太监相陪得极是殷勤,直到侧门开了,才由里面出来的一名执礼太监把他带了进去,过金水桥,进了太和门,便沿着西首一路前行。
这一回,与他第一次进宫的心情就大不相同了。原来作为御前侍卫,内廷行走,依例轮值,宫里的这一套已是熟悉得很。不过再见到宫中的森严气象,一路上的侍卫太监无不紧靠墙边行走,那副敬慎恐惧的神色,仍不免让他生出感慨。
等到进了隆宗门,行过军机处的时候,却赫然跟正站在门口的文祥打了一个照面。关卓凡虽然也已成了一品大员,但军机大臣是实际上的当朝宰相,特别是文祥,不仅是军机诸大臣中最能干的一位,更曾是步军衙门的老上司,恭王一脉的自己人。一别两年,本该问安,但限于陛见的礼仪,无法出声寒暄,于是两人都是以目视意,微微一哈腰,便算打过了招呼。
到了候见的朝房,带班的御前大臣却不是醇王。
伯贝勒!关卓凡眼睛一亮,含笑长揖为礼,两年没见,倒是今天运气好,见着您了。
面前的一个人,小眼高颧,身材健硕,正是僧格林沁的长子伯彦讷谟诂。他是贝勒的身份,新近点了御前大臣,这天关卓凡陛见,便是轮到他带班。
他跟关卓凡是在密云政变的那一夜相识,亲眼目睹了步军马队的威风,只不过关卓凡那时还是个五品的佐领。及至关卓凡出京南下上海,轩军在东南大兴,连场大捷之下,京师欢腾,伯彦讷谟诂做为蒙古八旗的旗人,更是高兴。
等到江宁破城,正如许庚身告诉关卓凡的一样,这些在京的蒙古亲贵,因为僧格林沁的缘故,渐渐形成了一股对湘军不满的暗流,因此对轩军的兴起和关卓凡的封侯,大表赞赏。
逸轩,恭喜!伯彦讷谟诂仍是那一股子豪爽的劲头,咧嘴笑道,今儿不多说什么,回头下来,我请你喝酒!
听说他要请喝酒,连酒量极好的关卓凡,也不由微生惮意——酒量再好,那也得看跟谁喝,只要一进伯彦讷谟诂的贝勒府,必定是要酩酊大醉才出的来。
好在不会是今天。关卓凡笑一笑,正要答话,从养心殿来传旨的太监已经到了。
着关卓凡觐见,由伯彦讷谟诂带领!
第二十六章 御座上的女人
伯彦讷谟诂抓起桌上的大帽子往脑袋上一扣,也不说话,向关卓凡点了点头,便当先走了出去。关卓凡跟着他的脚步,出了朝房,来到养心殿的门口。
江苏巡抚关卓凡候见。伯彦讷谟诂在门外躬身报名。
进来吧。还是那个干净好听的声音答了话。
这一回,关卓凡与两年前的那一次来,大不相同了。
上一次来,还是刚刚升任步军衙门的左翼总兵,觐见谢恩。一进九重,仿若梦游,到了养心殿门口,听到这一声进来吧,更是紧张到汗湿重衫。今天再来,已经变得很从容,迈步进殿,按照礼仪疾趋几步,看到了前面摆着的一个垫子。
这个垫子,却是安德海替他安排的,特意往前摆了摆。
这是太监们惯用的小花巧——凡是人缘好打赏厚的官儿,就替他往前摆一点,这样跟太后回话,无须大声,就可以让太后听得很清楚,同时太后说的话,自己也能一下子就可以听得明白。
反过来,则恨不能把垫子给他摆到门口去,那么觐见的人,每每就会有麻烦——声音不够洪亮,让太后听不真切,也还罢了,毕竟太后还可以让御前大臣过来问个明白,再去回话。可是太后所说的话,若是听不真切,那就麻烦了,未必还能说一句:太后,请您大声一点?
今天是关卓凡觐见,自然格外不同。安德海特意交待,要把垫子摆在最最近的地方儿。
这些关节。关卓凡不知道,也没有去想,到了垫子上,先将大帽子摘了摆在一旁,双眼花翎的翎尾朝向太后,以示敬意。
臣关卓凡恭请圣安!
抬头说话吧。这一句,仍是由慈禧来说。
谢太后。关卓凡把帽子戴起来,至此才可以抬头一望。
果然是最最近的地方。两张淡黄色的纱幔背后,丽人的丰姿,隐约可见。关卓凡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补上一句裙下之臣关卓凡,恭请太后懿安?
照例,臣下陛见的时候,都是由慈安太后先问。这回也不例外。一般来说,她开头说的几句,无非是这两年你辛苦了,路上走了几天,可看见了什么没有之类的话,关卓凡早已做了准备。然而今天慈安太后的一句话问出来。立时便弄得不像奏对的格局了。
关侯爷,恭喜你啊。
话是好话,却让关卓凡有一点失措——准备好的答案没用上,只得俯了俯身子,答道:这都是皇上和两位太后的恩典。
嗯。慈安喜滋滋地说。她心里一直觉得对关卓凡有所亏欠,这一回替他封了侯。算是补上了。你是哪一天到京的?
自然是昨天,何须再问?关卓凡心想,这位太后,有时候真是懵懂得有趣。
臣是乘坐海轮,七月初三到的天津,初七到的京城。
路上可还太平?
太平不太平,当然问的不是海路。陆路的话,虽然没有遇到盗匪,但一路行来,民不聊生的情形,倒是见得不少,无论如何也说不上太平二字。
回太后的话,都是太平的。
你这两年在江苏打了好些大胜仗,辛苦了。
关卓凡心中暗笑:原来还是这个套路,只是顺序有点不同。
臣蒙皇上和太后特达之恩,理当竭力尽忠。
你这次来,带了入籍的那两个洋人,这是慈安最感兴味的事,一个叫做华尔,一个叫做福福
启禀太后,是福瑞斯特。
对了,福瑞斯特,福瑞斯特,慈安重复了两遍,牢牢记住了,这两个人,怎么样啊?
这两个都是忠勇成性的人,以为能够入籍中国,乃是莫大的荣耀,因此对太后和皇上的恩典感激涕零。关卓凡多少要说一点大话了,有了这样的激励,打起仗来,格外奋勇。华尔在战场上曾经三次负伤,福瑞斯特被俘,遭长毛严刑拷打,坚贞不屈,丝毫不曾堕了朝廷的威风。
这一番话,给两位太后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觉得洋鬼子能做到这个份上,殊为难得。
恭亲王是要接见他们的,慈安太后动容道,另外,你跟他们俩说,只要诚心报效,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了他们。
是。
慈安没有话了,转头轻声说道:妹妹。
慈安太后问话的时候,慈禧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关卓凡身上。
她的心情,与慈安不同。慈安是高兴,她除了高兴之外,还混杂了一丝自豪和骄傲。
慈禧的性子,有一份敏感和虚荣在里面——当初在如意洲给关卓凡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五品的佐领,芝麻绿豆大的官。这一次再见到他,却已经是一位侯爵,头品顶戴的红顶子大员了。而这个比她小三岁的男人,现在正替她儿子的江山在打拼。
这个事实,让她的内心深处,洋溢着一种奇异的安慰和满足。
不过虽然是心潮起伏,说起话来,却如往常一样的平静。
关卓凡,你这次回京,要办报销?
是。
轩军不打算再打仗了么?
这句话问得极是锐利,仿佛一下子便将关卓凡的用心看穿了——按照当时的惯例,如果接下来仍旧要继续打,又何必急于奏销兵费?
回太后的话,轩军是国家财政一力养起,臣以为军费报办,当以明快为佳。迁延俞久,俞是繁难。这是准备好的回答。并不为难,按臣的一点想头,轩军日后的兵费,要每年报办。
这个说法,巧妙地回避了轩军是不是打算继续打仗的问题,但却很动听。其时的各支军队打仗,永远是在要饷,往往打了七八年下来。到了告一段落的时候,才开始办理报销。而这个时候,历年往来的账目,自然早就成了一笔糊涂账,朝廷也只能糊里糊涂地准予过关,于是统兵的大员和各个将领都可以放心中饱,同时也白白便宜了户部的一班蠢吏。
慈禧太后是当家的人。不过这个家,当得很为难,不仅没有钱,而且连底下的钱是怎么花的,都不能弄得清楚。她觉得关卓凡说得很好,若是各支军队都能像轩军这样。每年一回,把账目交待得明明白白,那该有多好呢?
虽然眼下还不能这么做,不过她的声音里,已经带出了赞许的意思。
这还真是个好法子。算是替国家在着想了。
从这里开始,结合着从去年到现在的几个折子。把到上海以来的几场战役,都细细地问了一遍。临到末了,又问到洋人的事情上来了。
轩军里面,一共用了多少个洋人啊?
自白齐文以下,洋教官洋军官还有洋兵,一共是一千三百四十六个。
我听说轩军能打,跟有这些洋人的关系甚大,慈禧忽然有所感慨,不知道什么时候,不靠着这些洋人,还是能一样的能打,那就好了。
是,太后圣明!关卓凡赶紧接上一句,所以光打败了长毛还不够,非得把兵再好好练一练不可。
嗯,薄纱之后的慈禧,深以为然,点着头说道,有这一支兵在江苏,我们也都放心的很,不过现在捻子闹得挺厉害,也不知道靠豫皖数省的兵力,够不够。
当然是够的,若说不够,岂不是轩军又要顶上去?而且剿捻的主帅是僧格林沁,他儿子伯彦讷谟诂此刻就垂手立在一旁,这是一句话都不能答错的。
够是一定够的,这一句是总纲,非先说清楚了不可,然后才能再往下一层层地铺陈,捻匪大致是在安徽河南山东数省之间奔突,现在剿捻的军队,旗将里面,有僧王的一万多蒙古马队和七万绿营,胜保的一万多人,德胜阿的八千人。汉员里面,有李鹤年的豫军一万多人,李鸿章的淮军近四万人,谭廷襄的鲁军两万人。湘军的鲍超张运兰,在河南有三万人,刘长佑的部将张良佐和涂仁山,在山东跟河南交界处有一万五千人。另外还有吉林和黑龙江下来的马队,也有将近万数,这还没有算各地的乡勇团勇。
这样算下来,单是正规的军队,就有二十四万,人数确实是够的,何况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有说。
僧王威名素著,有他统筹全局,几万捻匪无非是在苟延残喘,拖日子而已。另有一桩事,要请两位太后明鉴,战阵上的情形,倒也未见得是兵越多越好,因为后勤粮秣枪弹火药这些东西,都需要供应运输,部队的指挥调派,也要灵便才好,若是人多得过了头,就变成了臃肿,反为不美。
深宫之中的太后,于军旅上的事情本来就不能了如指掌,唯一最接近阵仗的一次,便是关卓凡在御驾之前,诛杀劫驾的勒保。而现在他虽然还年轻,但赫赫战功摆在那里,他既然这样说,不信他又信谁?自然都是深信不疑,却再也想不到他这一堆话,为的还是将轩军从战场上摘出来。
那就好。自古为人主者,总是喜欢听好消息的,慈禧亦不能例外,听了关卓凡的话,心中喜慰,微微点了点头,接着问下一件事。
从江宁回来的人,只有你。她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现在洪福瑱和李秀成已经杀了头,不知道当初江宁城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啊?
第二十七章 秦桧也有仨朋友
本来按照朝廷的意思,伪幼主和忠酋,是要送到京城,献俘阙下的,然而不等朝命到达,两个人便被杀在了吉字大营之外的法场上。而李秀成的供词,也被大涂大抹了一番之后,才呈送朝廷——曾国藩用的理由是,供词之中,多有大不敬语,不得不划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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