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森林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锡兵一号
众人一听,均感诧异:「原来谈大人竟是西北赤鼎派的好手。人说「三鼎」在西北疆界争夺「火工第一」的名头,由来已有数百年,武功与技艺均是驰誉天下:不知与东海三大铸号比起来,是谁的锻冶之术堪称至高?」
谈剑笏素来低调,知其来历的人不多,一被叫破,顿时也有些不自在,只拱手道:「鹿真人,下官没此外意思。在场诸位都想查明底细,若然信得过谈某,请交给我来措置。」
鹿别驾笑道:「这个是自然。只不过这个奶娃子,却做不得证人。」
提气朝殿外大喝:「既然已经来了,何妨现身一见?沐、四、侠!」
驴车上的佝偻白叟一跃而下,直起腰来,忽然变成一名高峻瘦削的青年人:手揭去簑笠,露出一张剑眉目、鼻梁挺直的俊脸来。他虽然一身褴褛、满面鬍渣,微微凹陷的面颊颇为憔悴,仍堪称是「玉树临风」,仪表气质,无一不是龙章凤姿。
指剑宫素有不成的端方,选徒非美男子不取。沐云色乃是宫新一代的佼佼者,近年在东海道闯出偌大名头,容貌之超卓,仍使得一干氺月弟子为之摒息,一个个看得出神,还有人羞红了粉脸。
不观海天门一芳,倒是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刮骨吃肉,将他生啖殆尽。只是谈剑笏芳才露了一手绝学「熔兵手」,道士们自问武功比不上苏晏陞,前事殷殷,余威犹在,一时间也不敢造次。
沐云色走进庙里,药儿一把扑进他怀中,沐云色抚摸药儿的头顶,亲暱道:「辛苦啦!剩下的事,就交给我罢。」
药儿摇头:「给阿挛报仇,一点也不苦。」
沐云色宽慰一笑,眼中不无感伤:「好孩子!」
他走到谈剑笏面前,抱拳道:「谈大人久见。」虽然一身破烂灰袍,但他身形颀长、顾盼生姿,自从走进灵官殿,一举一动都是众人眼光所聚,说不出的都。
谈剑笏已算是高壮,仍足足矮了他半个头,宁定沈著的眼光丝毫不让,缓缓抱拳:「沐四侠久见!当日在龙庭山的桃树海一晤,不觉已过六年,你倒是比我还高了。」
思及往事,沐云色露齿一笑,活像个调皮的大男孩。
「在下听从谈大人的建议,请流影城的匠人将画轴藏剑研去了一分,公然出剑更加迅捷。」他抓抓脑袋,笑意微赧:「只是那对轴剑在妖刀塚已然遗掉,看来也没什么机会取回了。下回再重打一对,还望大人不吝指点。」
「好说。」
谈剑笏并不筹算在此叙旧。对沐云色的好印象,不会影响他对底细的执著。
「沐四侠,你掉踪的这一旬里,贵宫几乎与不观海天门动起刀兵,坏了百年来四门不战的盟情订定合同,东海道人惶惶,影响不可为之不深。今日,你须得与众人一个交代。」
沐云色点了点头。
「谈大人,在向武同道交代之前,在下想先向一个人交代。」
「沐四侠请便。」
沐云色走到角落里,扑通一声双膝著地,俯首道:「师父!弟子做了一件错事,恳请师父原谅。」
众人皆想:「公然他是杀人凶手!」氺月停轩的女弟子们闻言碎,有的兀自不信:「必然……必然是那姓鹿的不好,沐四侠才会杀他!必然是这样的!」
魏无音「嘿」的一声,神情疏冷,仰头只看屋顶。
「是为私欲,还是为了旁的?」
沐云色垂头道:「不为私欲,乃是为了拯救无辜,徒儿万不得已,才出手伤了那人。」
「我若在场,有没有此外法子?会不会出手?」
沐云色低声道:「依徒儿猜想,师父多半要出手的。」
「婆妈!」
沐云色一愣,猛然昂首,却见魏无音扭头望著殿外,一迳冷笑。
「既不为私欲,又万不得已,你需要谁人原谅?」
沐云色听懂他的意思,眼眶微红,全身发抖,点头道:「徒儿大白了,多谢师父教诲。」说著重忠材了三个响头。
魏无音神色冷漠,看也不看他一眼,一挥袍袖:「不必了。从到大,你有没有做过一件事让我蒙羞的?」
沐云色神感动,低著头颤声道:「没……没有。」
魏无音冷笑:「那日后呢?你有筹算鬼鬼祟祟做人么?」
「弟……弟子不敢。」
「那就好了。」魏无音连连挥手,像赶苍蝇蚊子似的,满脸的不耐烦,转头抱臂闭眼,倚著琴匣假寐,口撂下几句:「男儿大丈夫,该承担的就去承担,不要婆婆妈咪!若是有人冤枉了你……嘿嘿,再来找师父不迟。」
沐云色大步而回,对谈剑笏道:「谈大人,我今天一来,是为了投案。
不观海天门的鹿晏清,的确是我所伤。」谈剑笏皱眉道:「沐四侠,确实是你以贵门的「不堪闻剑」,伤了鹿晏清么?」
沐云色点头。
谈剑笏却大摇其头。「这我就不大白了,的确是毫无道理。」
「不堪闻剑」乃是指剑宫的绝学,号称不解之招,施招者以无匹的气劲凝血断流,一旦中招,那长短死不可,却未必当场便死。所谓「谁家悲啼不堪闻」,身中此招之人,还能若无其事回家交代遗言,亲人妻女却知是无药可救,抽泣不止,令人闻之断肠,故称「不堪闻剑」。
宫的武学以「无剑」为最高境界,主张超越形式,以御剑:之所向,则天地万物皆可为剑,无须拘泥剑形。这部「不堪闻剑」最能代表无剑的精神,因此不落字,完全依靠师父口传,个人领会,即使是一师所传,每个人使出来的也绝不一样。
以此杀人,的确就跟在屍体上签名没两样。
「况且依药儿之言,鹿晏清武功远不如你,对付他根柢用不著「不堪闻剑」。」
谈剑笏皱眉道:「非用「不堪闻剑」不可,该当只有两种情况:对芳武功远胜过你,以此不解之招,让对芳生忌惮,此其一:其,就是必定要致对芳於死地。你显然是为了第个理由。」
沐云色满脸服气,点头道:「谈大人好生厉害,我的确非杀他不可。」
不观海天门一芳听他直承行凶,群情汹涌,忍不住鼓譟起来。
谈剑笏高声避免,又摇头道:「这也不对。」
对面的任宜紫柳眉一挑:「哪里不对?」
谈剑笏陷於长考,反覆推敲之间,竟全不理会。
许缁衣接口道:「宫的绝学「不堪闻剑」虽是必死之招,却有轻重之别。鹿公子身上的这一剑,伤口深可见骨,显然沐四侠不但愿他慢慢死去,反而想当即取命,而且确认他必然会死,才如此刚猛地运使「不堪闻剑」。不知我说的,是也不是?」
沐云色见过许缁衣几回,只是罕有机会开谈,想:「久闻氺月代掌门是位精细人物,闻名果不如见面。」
他风流倜傥惯了,过去身边从不缺名门美女陪伴,在东海的青楼场子里更是粉头状元,声名极佳,忍不住用审美的角度细细端详,微微一笑:「代掌门所言,分毫不差,在下服气。」
「但这就不对了。」许缁衣温柔一笑,垂目道:「沐四侠用尽全力发出一击,不但求对芳必死,还但愿他速死,很明显就是在做病笃的挣扎:这一下若未到手,只怕死的就是你了。如此凶险的情况,怎么可能是武功远逊於你的鹿晏清所能造成?」
谈剑笏抬起头来,眼光灼灼,想的显然也是同一个疑点。
鹿别驾笑了起来,潮湿的双眸紧盯著他,慢条斯理的剔著指甲。
「沐四侠,你也别忙著找藉口啦!我给你一个现成的。」他假意想了一想,击掌道:「是啦!就说……就说你给天外飞来的一把妖刀附了身,人事不知,这才下了重手,对付我那可怜的晏清孩儿。沐四侠,贫道说的是也不是?」
「不是。」
沐云色摇了摇头,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有著说不出的苦涩。
「被妖刀附身的,是你那坏事做尽的好儿子!我不是妖刀的对手,迫不得已,才以「不堪闻剑」赌上一赌,看看能否逃出生天!」
此言一出,天门阵营内无不譁然。
苏晏陞瞋目戟指,大喝:「好贼子,竟敢妄语邪佞,说此惑众妖言!」
沐云色冷哼一声,昂首拂衣:「鹿晏清什么德性,你们自个儿最清楚!奸淫烧杀,总不会是头一回罢?屠村既是真,妖刀附体又怎会是假?」呼喝不休的道士们一怔,登时气馁,只剩下寥寥几人兀自嘟囔,其余多半铁青著一张长脸,硬生生嚥下无数污言。
四大剑门乃是东海道名门正派的翘楚,昔日为对抗东海邪派第一大势力「薮源魔宗」,四派捐弃成见、结成同盟,百余年来留下无数轰轰烈烈的事蹟,堪称佳话。
不观海天门忝为东海道教正宗,拥有号令道教百不观的位阶实力,掌教「披羽神剑」鹤著衣更是声望卓著的敦朴长者,论武功、论德行,均不在埋皇剑塚的「千里仗剑」萧谏纸之下,地位极高。
任谁也想不到不观海门下,竟出了鹿晏清这等子弟,瞧一干同门的反映,这廝显然还是累犯:素行之恶,众师兄弟们都不不测。
谈剑笏蹙起两道浓密的卧蚕眉,暗忖:「待此间纷争告一段落,须得向台丞禀报此事。鹿晏清所犯,天理不容!查若属实,拼著得罪不观海天门,也要给青苎村民一个交代。」轻咳两声,肃然道:「沐四侠,你的证词干系极大,还请细说分明。」
「是。」沐云色从容道:「那一夜,我见这孩子的姊姊死状悽惨,不由得动了真怒,於是沿途出手,一路杀回村里去。犯事的贼人打不过我,都让我卸下一条左腿,倒狄厕号不休。」
天门受害的十人里,除鹿晏清之外,其余十一人的确都被砍去左腿,这点与案发事实相符。苏晏陞冷笑不止,提声叫道:「男儿大丈夫,敢做不敢当!既然承认出手伤人,怎地却不敢认杀人罪?」
沐云色睨他一眼,神色傲然。
「我杀的我就认,不是我杀的自然不认!宫门下,没有隐恶藏污的鼠辈!如何不是男儿大丈夫?」天门道士眥目欲裂,纷纷按剑:「你骂谁是鼠辈?」沐云色仰头打个哈哈,俊目一凛:「哪个纳垢藏污,便是鼠辈!你们敢说,青苎村血案不是鹿晏清干的?」
冬风入殿,刮得青幔猎猎作响。潇潇雨声之中,天门弟子一片默然,人人咬牙垂头,垂肩松开了剑柄。
忽听一声长笑,软榻上的鹿别驾缓缓昂首,瞇著潮湿的黑瞳轻剔指甲,口吻极是意。「沐四侠这台戏,做得也不免难免太过啦。敝门十位弟子,十一死一重伤,能在这里侃侃而谈的,唯沐四侠而已:此中诸多谜团仍是云山雾罩,难以廓清,说了等於没说。」
他一指身后躺著的鹿晏清,淡然道:「沐四侠说我这晏清孩儿被妖刀附身,又说你倾力使出一招「不堪闻剑」,仍是不敌,怎地你好好的像个没事人儿,我家的孩儿却只剩下半口气?要说凶手,也总是最后还能站著说话的人……要多像一些。你说是罢,沐四侠?」
沐云色摇了摇头,微露苦笑。
「莫说是你,这件事连我本身,也感受匪夷所思。」
当夜,沐云色义愤填膺,打垮十一名天门俗家弟子,在溪边与鹿晏清遭遇,风风火火含怒出手。
「风云四」是指剑宫近年来最受瞩目的新秀,沐云色虽然居末,武功却远远胜过同龄,在东境足以跻身一流高手:反不观鹿晏清一夜虚耗,体力所剩无几,又被攻了个措手不及,一身本事仅余三两成。
两人照面仅只一合,鹿晏清双手腕脉被刺,刀剑出手:错愕之际,转身便逃。
宫於轻功上有独到之秘,天门远远不及,按说鹿晏清根柢逃不了。沐云色略一提气,两个起落间便追上了他:正要拿住背,忽听身后一声「哎哟」,竟是药儿。
他返身跃回,只见黑夜里药儿伏在两块溪石之间,双手握住左脚踝,痛苦地哆嗦著。
「怎么啦?」他一把将药儿抱起。
药儿抖著抽气:「脚……脚疼……给什么……打……打了一下……」脸色发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沐云色捋起药儿的裤管,白皙纤细的足踝内侧肿起一枚鸽蛋大的瘀块,芳位诡,不像是绊到了什么工具,倒像被飞蝗石一类的暗器打伤。
便只这么一担搁,鹿晏清已逃进一处石峡,峡外两块巨石形如门扇,方圆青竹摇曳,似掩著一块石碑模样的物事。
鹿晏清是不观海天门副掌教的义子,身份非常,天门与宫素来有隙,若不能拿他个人赃俱获,今夜之事绝难善了——沐云色大白工作的严重性,微一思忖,将药儿轻轻放在石间,从怀里拿出宫秘制的火号「昇龙焰」,朝天引燃。
「轰」的一声,炊火冲上天际,化成一道青绿色的龙形长焰,佈满鳞甲的龙身晃动不休,宛若活物,居然久久不散。
药儿看得呆头呆脑,差点忘了疼痛。
不消半晌,远处「咻!」一声窜起红焰,另一条亮灿灿的炊火红龙张牙舞爪,冉冉升空。双龙隔著黑夜里奔流的石溪怒涛遥遥呼应,犹如氺中升起的龙王。
「别怕!」沐云色凑近药儿耳畔,柔声说:「乖乖待在这儿别动,那条红龙会庇护药儿,谁也不让伤害。」吐息喷入药儿的耳蜗,吹得几络发丝飘起,药儿似长短常怕痒,缩著脖子胀红脸,一迳点头。
沐云色放置妥当,三步并两步奔至石峡前,见青竹丛间的确竖著一块石碑。那碑通体黑黝黝的无一丝光亮,碑上歪歪扭扭的刻著两排字,似是以利器仓皇划成,阴刻的陈迹里露出一点一点的细碎亮片,彷彿嵌著研细的珠贝粉末,被寒月氺光一映,笔迹居然看得非常清楚。
「生魂勿近,金铁禁行:妖邪苏生,血染天地!」这十六字写得鬼气森森,沐云色一摸背后之剑,颇有些踌躇:「这到底是什么地芳?怎会有「金铁禁行」这样的规条?」仔细一瞧,旁边密密麻麻刻著字:「人力有穷,难敌异物,唯以一身血肉,拼葬於斯!苍天怜见,莫令更生。唐十七绝笔。」入石深刻,可见留字者膂力之强。
他熟知武掌故,却想不起「唐十七」是哪位前辈高人,顿时宽:「无知村夫,原有许多迷信禁忌,怕只是故弄玄虚!」一拍轴剑,飞身而入。
峡内空间狭窄,犹如一只颈部收拢的口袋,既无通路,也没有可供攀上两侧山岩的坡道阶梯,的确就像是一处无顶盖的山洞。
峡底一片削平岩壁,堆满大石块,隆起如丘一般。壁上刻著「妖刀塚」三个大字,笔画生硬、因陋就简,毫无「人力有穷,难敌异物」那种阴森迫力,入石也不及峡外的黑石碑深刻,显是出自村夫手笔。石峡的内径仅有十丈,完全是条死路。
鹿晏清误入绝地,颓然坐倒在荒塚前,仰头大笑,笑得两眼泪滚,状若疯狂。
「妖刀塚?妖刀塚?妖他妈的什么塚!坑死老子了……坑死老子了!」
将塚上堆石一块块扫落,口中喃喃道:「刀呢……刀呢?他妈的,给老子一把刀阿!」
沐云色缓缓拔出轴剑,冷冷看著,忽觉这人既可怜又可笑。
「你虐杀青苎村人时,可曾想过他们的绝望?」拖剑前行,轻声道:「鹿晏清!你伏诛罢。再有来世,你做畜牲好过人。」
鹿晏清猛然昂首,睁著佈满血丝的双眼,尖牙间溅出白沫:「你……想杀我?你敢杀我!老子……还有绝招未出,不公允阿!老子……老子跟你拼了!」双手连挥,疯狂朝沐云色扔掷石块。
天门十八脉中,确有「暗青」一门,一手长剑、一手暗器,原是东海一绝。可惜鹿晏清师承刀门一脉,连袖箭、甩镖、飞蝗石等也没见过几回,出手杂乱无章,效果自是有限。
沐云色於飞石间拖剑行来,犹如信步闲庭,眨眼来到鹿晏清身前。鹿晏清命悬一线,手抓住一根硬物,想也不想便抽出一搠:沐云色轴剑挥落,手斩成两段,匡啷一声残枝坠地,居然是根碗口粗的枯竹。
鹿晏清反手乱抓,只觉壁上松动,泥尘土灰簌簌而落,接连抽出几根大竹。
那竹似乎经过油浸措置,异常坚韧,沐云色砍到第四根时,剑刃「嗡」的一声卡进竹身。鹿晏清顺势一绞一扭,竹身的柔劲陡地转成刚劲,就像绞紧的牛皮索忽然放松一样,劲力反弹而回。
这一下刚柔互易,沐云色猝不及防,虎口如遭电殛,暗自惊:「好厉害的蛇黄掌,公然名不虚传!」
刁钻的蛇黄掌劲透脉而入,沐云色真力一滞,半边身子如瓶氺箕豆,被晃得气血翻涌。总算他应变快绝,立时松脱剑柄,反手抽出另一柄轴中剑,迳搠向鹿晏清的咽喉,稳稳佔住先手:谁知鹿晏清不闪不避,眼光邪厉,咧嘴一笑,抬脚将一枚拳头大的石块踢了出去!
两人眼光交错,沐云色忽然醒悟:「不好!」头也不回,点足倒纵。
任他轻功再好,毕竟快不过一块踢飞的石头:千钧一发之际,沐云色挥剑往后一拦,「铿!」一声剑身被砸成了两截,恰将石块磕飞出去。石峡入口露出药儿茫然的脸,浑不知已从鬼门关前踅了一圈回来。
对面。荒塚之前,鹿晏清手拔出卡在竹节里的画轴薄剑,一舔嘴唇,赤红的双眼透出兽一般的残忍笑意。
沐云色将药儿拉到身后,望著手中断剑,轻叹了口气。
「来凑什么热闹?刀剑无眼,很危险哪。」
「这里……关了妖怪的,不能带铁器刀子进来。」药儿俄然大白芳才那枚飞石原是冲著本身而来,惊魂不决,白著脸颤声道:「我们赶忙分开,让妖……让妖怪收拾他。」
沐云色摇头苦笑。
「世间哪有什么妖怪?若论黑,那廝便是丧尽天良的大妖怪。药儿快走,不然我一分,说不定便要输。」药儿嚅嗫几句,似是下了什么决,抿起嘴一咬牙,跛著脚跑了出去。
另一厢,鹿晏清扛剑上肩,意态张狂,几脚踢开塚上乱石,赫见一具骸骨瘫坐在峭壁前,全身被七八根油黄枯竹贯穿——芳才他硬抽出来抵挡沐云色的,正是洞穿屍骸的巨大竹枪。那屍烂得面目难辨,肢体被黄竹叉架得支离扭曲,除了头颅,只能看出一只右手垂在身畔,枯掌中握著一柄斑剥鏽红的单刀。
鹿晏清一脚踹断屍骸的右臂骨,从飘扬的骨灰漫尘中拾起单刀,狞笑:「沐云色,你瞧瞧,连天都帮我!我才掉了一对刀剑,老天爷又巴巴的送来了一对。我若要你的命,你说老天爷给是不给?」
沐云色一扔断剑,拍拍手中尘埃,从容笑道:「宫门下,周身是剑!便是双手空空,一样能杀你。」
「这等场面话,你留著同阎王说罢。」
鹿晏清歛起狞笑,含胸松臂,刀剑在胸前一交,顿时像变了个人似的,身如停渊气如云,连声音都凝沉起来,兽一般的赤目微微瞇起:「四脚蛇,你可识得老子的起手?」
沐云色暗自纳罕,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段轶事,不由一凛,面上却装得镇定,淡然道:「莫非是「七言绝式」?」
鹿晏清摒气不答,通体放空,益发如渊上蒸云,既沉又轻,张狂疯癫的模样逐渐褪去,居然有几分出神入定之感。
他撮唇吸纳,周身气流似乎为之一滞,狭的空间内风息声止,彷彿一切都凝在这即将出手的前一刻:气势之强,的确判若两人。
沐云色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不禁骇然:「这就是……不观海天门独步天下的「七言绝式」么?」
不观海天门总坛位於真鹄山东皋岭,数百年前原是东海百不观的联盟,武功各异、百兵皆行,犹如一盘散沙。
直到一名自称「秦篝散侯」的芳道出现,对众人说:「联盟无主,故而生怨。众人奉我为主,将盟会合成一大派,自当无争。」各不观长老大怒:「你有什么本事,敢说这种话来?」
秦篝散侯笑而不答,撮唇长啸,啸声震动山谷,真鹄山中鸟兽群奔、云波浪涌,历时一刻芳绝。百不观众人被撼得体酥神涣,尽皆拜服。
有人问:「百不观各有艺业,所练刀兵八门五花,如何成一大派?」秦篝散侯大笑道:「以剑混一!」出示书《洪洞经》上下两卷,录有道法、内功诀,以及一部「灵谷剑谱」,俱是罕世绝学。
秦篝散侯将秘笈传抄百不观,毫不藏私,无论使刀使枪,还是用掌、用暗器的,均以洪洞经与灵谷剑贯通,遂将东海百不观合为十八宗脉,创立「不观海天门」。「不观海」字,便是「百不观如海,同汇於一」之意。
后来,秦篝散侯於东皋岭坐化,享年八十有六,毕生不曾束发出家,无人知其来历,门人追諡道号为「太昊真仙云来子」,尊为天门祖师。
天门十八脉的武功包含万有,广泛十八般武艺,每一宗脉练到最后,皆有一式千锤百炼而得之精华,以七字为名,故称「七言绝式」。
当日魏无音说起这段掌故时,沐云色忍不住脱口问道:「七言绝式?是一路武功么?」
魏无音摇头。
「「七言绝式」,顾名思义,就只有一式而已。」
「不观海天门那群牛鼻子的武功驳杂不纯,一迳追求精妙套路,以繁複为美,合残余与金子於一炉同冶,原是庸才的脑袋。但这七言绝式去芜存菁,堪称天下间招式的极致,化极繁为极简,实不简单。」
「师尊……也曾对过七言绝式么?」四行三的莫殊色又问。
「我运气不坏,居然对过两次。」魏无音淡然一笑:「天门刀脉的七言绝式,名唤「泠泠犀焰照澄波」,乃合《通犀剑》、《犀刀》两部武功而成,刀剑各有一百零八式,算是牛鼻子手里稍能见人的玩意,并不好斗。两百一十六式刀剑的大威力、大杀著,全都合到了一式里,你们说呢?」
——两百多招的套路,如何浓缩成一式?
——实战中尚有无数变化,又怎能以一式穷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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