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问鼎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杜醒
陆启明无意在此白白浪费时间,索性便垂眸站在原处调整内息,静静梳理身体的伤势。
他一直以来的平静只是因为事情的进展皆在意料之中,却不代表这一切他都能轻松应对。之前裴舟五人的情况才是刚好凑巧,在更多时候,陆启明需要面对的都是实打实的厮杀拼命。
规则之力在被承渊耗尽之后恢复得很慢;而每每稍有恢复,又不得不再立刻用尽。所以陆启明在绝大多数情况都是真的在仅凭大周天的修为应对,哪怕境界再高,也难免总要以伤换伤才能达成目的。
时间对他而言早已太过紧迫,陆启明甚至不敢放任自己打坐疗伤。在这种时候,除非石人也是为了杀他,陆启明才不会陪对方玩什么两相沉默的把戏。
摊开来说,如果石人当真是为杀他而来,那他便也绝无幸理,就更没有什么所谓了。
或许是陆启明的意思表达得太过明显,石人反而更不知该说什么。他怔怔望着浑身血迹斑驳的少年,半晌才轻轻唤了一声小主人。
“不敢。”陆启明微一侧身,淡淡道:“如果没有记错,我好像在与前辈第一次见面时便请求前辈务必不要如此称呼,我担当不起。而眼下的情况也已尽如二位所愿,何况”
说到这里,陆启明忍不住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实在想不通,以前辈通天之能,想要谁的性命,何至于这般曲折地戏弄与人我知道承渊不能亲手杀我的原因,但前辈这里,应该没有相同的顾虑。”
石人脸上掠过一丝悲凉,不由上前一步,急声道:“您何出此言!我在您面前从未有一句虚言,更永远不会害您性命,这些您明明是知道的啊!”
陆启明定定道:“我不知道。”
那一刹,石人分明在少年平静的面具下看到了其中深藏的狠绝与杀意。他滞了滞,忽觉痛心,喃喃道:“小主人,您又何至于此”
陆启明笑了笑,重复道:“我何至于此难不成这一切都是怪我的我做错什么了吗”
石人道:“我不敢说是您做错了,但您为什么要这般抗拒”
陆启明看得出石人是真的迷惑不解,所以有某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或会错了意。停顿很久,陆启明才不可思议地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反抗,应该任由承渊杀了我”
石人道:“正是。您是何等存在,何须如凡人一般困于肉身之苦”
听他此言,饶是以陆启明的心性都几乎要气笑出声。他有心想要讥讽几句,却又忽感疲惫至极,只看着前面那张脸都觉厌倦,更不必多说了。
最终陆启明只是转了半边身子,抬步向随便另一个方向走去。
石人拦到他面前,低喊道:“小主人!”
陆启明抬了抬眼,道:“你若现在还不打算杀我,就麻烦换条路走。”
“您为什么还不清醒过来!”石人焦急道:“您是永恒不灭的,怎可能被凡人杀死只需要舍弃这具肉身,您便再不会受制于任何人!”
陆启明微笑道:“难道不应该是将我还原为灵魂能量供奉给承渊吗”
石人道:“当然不是!他只是主人的一枚灵魂碎片,哪有能力与您抗衡”
陆启明静了片刻,张了张嘴,又道:“算了。”
他微一摆手,缓声道:“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如果你真是想说服我自行了断那就不用了。我也很清楚你们无论哪个实力都胜我远矣,但性命不是用来糟蹋的,总不可能我听你随便几句就会心甘情愿去死要打就打,要杀就杀,争不过就死,都也就罢了。你不必再说这些无用的话。”
石人看了他半晌,忽然长叹道:“您这些年究竟遭遇了什么这个人格绝对不是您自愿演化的,现在您已经安全了,为什么还是不愿出面见我”
陆启明心头猛地一跳,怔住。
他身体微微僵硬,半晌问:“你在与谁说话”
石人对上他的视线,眼神一半是熟悉的仰慕,一半却渐渐转为平淡的审视。石人接着道:“现在这个人格如此平庸,您真的要一直让他代替您在世间行走吗”
陆启明这次沉默了很久,神情从惊愕、恍然、自嘲到最后归于彻底的平静。石人则始终在对面冷眼旁观,没有再说话。
“原来如此。”陆启明笑了笑,自语道:“我说前辈为什么从来不愿提我的名字,为什么许多事前后矛盾,为什么有些话语气听着那般古怪。原来如此。”
因为小主人是小主人,陆启明是陆启明。前者被奉为神明,后者则只不过是一个惹人生厌的凡人,是隔在他们主仆相见之间的阻碍。
这么看来,之前承渊某些说法虽然与石人不尽相同,但在对他陆启明的形容方面,倒是十分一致。
陆启明道:“容我再问个问题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里面还有另一个‘我’,前辈是怎么分辨的呢”
石人看了他片刻,淡淡道:“至少你不该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启明点点头,道:“所以只要我被人杀过一次,陆启明这个意识就能随肉身的死亡而消散,前辈的‘小主人’就能重见天日”
“你懂得就好。”石人道:“陆启明,你本来就不该存在。”
这是他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
石人心心念念的小主人是永恒不灭的,而陆启明不是。他陆启明只是一个凡人意识,无根浮萍,一旦消散连转生的机会都不能再有。或许他的存在从来在石人眼中都只是敌人谋害他小主人的阴谋。
可如果这才是事实,他又为何会有前世今生
电光火石间,陆启明蓦地再次回想起了另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关前世最后死亡时的记忆。
陆启明的目光有短暂一瞬间的放空,又很快收回,接着可有可无地淡淡一笑,没有再问。
石人皱眉道:“你很不甘心”
有说话的这么长时间,陆启明已经又恢复了几分力气,估算着再对付一个普通修行者问题不大,心情稍微放松了点,便顺着多回答了两句。他道:“称不上很,但确实有点。毕竟你们之前又没有早说清楚,凭白多了这些麻烦。”
石人道:“凡人无法理解神灵-的世界,说不说都是一样麻烦。”
陆启明笑了起来。
想起他之前的话,石人又劝道:“陆启明,你之所以看起来不凡,只不过是借助了小主人逸散出的极小一部分力量,并非源于你自身的特殊。而你本就不存在,却依附在小主人的灵魂上逍遥世间几十数百年,这已经远比小主人生长的年龄更多了,你难道还不知足吗你如果现在愿意主动归还,之后便也不必白白受苦,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这些话,”陆启明摇头一笑,道:“应该没有人会愿意相信吧”
听陆启明如此回答,石人也并不动怒。他的提议确实是出自好心,因为他从没有想过陆启明有可能存活的可能,小主人归来无非是时间早晚问题。而这么丁点的时间,对于修行无数岁月的石人与承渊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罢了。
“我知道了。”石人转而道:“听说你记忆中有前世之事,这本是不可能发生的。我怀疑这与主人曾经的敌人有关,想必你心中也已有了不少疑问。问出来,我可以回答你。比如你的师父”
陆启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平静道:“那是我前生今世加在一起最信任的人。如果没有他,我在五百年前便已死了。”
石人道:“很不幸,他显而易见是最值得怀疑的。”
陆启明微微抬头,冷笑道:“再问一次,你现在要杀我吗”
石人怔了怔,沉默片刻,依旧道:“我永远不会对小主人动手,即便是因为你。”
“那再见。”陆启明转身离开。
这次石人没有再拦。
第三十二章 初雪
天上飘起了小雪,好像不计其数的满天星一直往地面降落。
依稀有雪花触碰到脸颊,但是只很短一瞬就感觉不到了。宋平安一笔一划地练着新学的剑诀,却只是习惯地接续做着上个或下个动作,忘了去想自己此刻究竟转到了第几式。
想不出找他说话的理由。
剑尖聚着湖水一样粼粼闪闪的波光,少女的视线随之漫漫飘洒,心里想着心事。
其实宋平安早就想好了,既然有幸能成为武院的学生,还能有那么好的师父教导,那自己需要做的就是踏踏实实修炼,努力赚钱让家里人也都过上很好的生活。这就够了。至于……
少女手腕一转,随着剑诀侧移一步,长剑凌空横划而过,带起周围的雪花随之旋舞——
又到了这一式……
宋平安不自觉地悄悄放慢了动作,横栏在身前的长剑洁净而明亮,又一次倒映出了另一边那少年的身影。
他总是那么好心,又在帮那谁谁解答难题。只是无论他身边站了谁,宋平安都能一眼望见他。他虽然从不张扬,总喜欢穿深色内敛的衣服,但是每次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安静地对人一笑,就让人心里生出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见到了一个神仙般的人物,不敢大声说话;又像是冰玉雕琢成的一般,就算不小心碰了他的衣角,都要唯恐玷染了。
这样的一个人,宋平安觉得任是谁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其他学生们与他熟悉了都会自由自在地向他请教问题,但偏偏宋平安反而连这最平常地交流都不敢上前。
也不知在心虚什么。
宋平安知道如果自己过去了,他当然会一视同仁地耐心为她讲,与她说话。但他越是如此自然温和,她就越不愿去。仿佛只要她自己在这里原地踏步,她与他的关系就也能永远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刚遇见的那段时间。
但那时又有什么不同呢宋平安原以为他是对自己格外好,后来才意识到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好——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完美无瑕的人。但她却宁肯他不是这样;只因他是那般的好,所以就连她偶尔忍不住生出一丝怨怜,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或者那时候他真的对她有那么一点的不同
宋平安记不清了,也说不准那是自己的错觉。但至少从第二次相见——就是陆家那场变故之后他再醒来——便已经找不到任何痕迹了。虽然从表面上很难看出,但私下里她与顾之扬他们说起时,都觉得他好像发生了很大变化。
只不过对别人而言他是变得更好了,唯有对她而言……
也是更好了罢。
“十一。”
近在咫尺的熟悉声线让宋平安吓得险些跳起来;少年清越的音色随着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后,就像有毛茸茸的小动物跑过,直蹭的她骨头芯里发痒。宋平安忍不住想向外跳开却又不舍得,只好僵在原地,下意识问:“……什么”
少年不假思索回道:“今天你偷看我的次数啊。”
啊!宋平安完全呆住了。
一瞬间,少女的脸轰然涨红,慌张地试图辩解:“我我……不是,我……”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少年却先问道。
宋平安怔怔地望着他。
见她模样,少年低笑出声,小声问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等你过来,可你怎么总也不理我啊”
“你一直……”仿佛那只小动物偷跑进了心里到处乱跳,宋平安恍惚地小声重复道:“在等……”
话没说完,少年忽然抬手伸向她的脸颊,惊得她立刻闭上了眼。
而闭上眼,宋平安却只感到微微一点凉意拂过自己的眉梢。
“刚刚有雪花落在眉毛上了。”少年悄然笑道。
微风细雪,湖光天色。
宋平安忽然间想起了自己刚才那套剑诀的名字。
名叫“初雪”。
……
……
顾之扬小心翼翼地暗自注意着那一边,压不下心底的担忧。
他总觉得事情像是不对。
之前倒还是很正常的——
这次被武院选拔进入古战场的大多数是更有经验的师兄师姐,经常在一起的同伴中只有他、宋平安和穆昀意三人,又都是不习惯多说话的,再眼看着陆启明每日繁忙,自然不会故意凑上去拉着人闲聊。
加之古战场此行本就是修炼而非游玩,所以即便相互间关系亲近,也没必要时时刻刻待在一起显示什么。毕竟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其实顾之扬反而很喜欢现在这种相处方式。各忙各的,但偶然间对视一眼,便自然而然地相视一笑,这样不就挺好的
所以虽然这期间几个人说的话不多,但顾之扬从没有因此觉得关系就远了。
然而,事情忽然出现了变化。
应该就是从前天开始——在前天那桩怪事发生之后。顾之扬紧皱着眉头仔细思索着——就从那时起,陆启明与龙安澜之间就开始透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奇怪。
顾之扬从不认为自己擅长猜测别人的心思,但他至少还擅长习武。所以他感觉得出,龙安澜浑身的内力与气机都是紧绷的,仿佛时刻都准备与人搏杀一般!
这显然不正常。
任谁都能看出龙安澜在陆启明身边时一向是最放松愉快的,何曾有这般警惕乃至暗藏敌意的情况
但仅仅这一定却也不足为凭。
顾之扬尽管早觉异样,但一直没有与任何人提起,就连他自己也难免怀疑自己的判断。毕竟陆启明与龙安澜都不是普通的修行者,又有谁能同时令他们两个毫无反抗之力说不定真是他们两人闹别扭了,就像前几天不还吵了一架吗
顾之扬只能独自仔细观察。
或许是心中有疑问在先,这两日多的时间,虽然少年从不回避他的目光,行动言语亦一如平常,但顾之扬依然愈发觉得他陌生。明明长相气息都一模一样,但放在顾之扬眼里却只感觉他浑身上下每一寸都透着诡异,甚至是……
危险。
没错,极度的危险,超乎寻常的、顾之扬从未遇到过的危险。
分明是同样一张脸,甚至微笑时唇角的弧度都几乎一丝不差,但顾之扬每次强作镇定地与他对视时,都觉得自己颈后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就这样,顾之扬在不能与人言的焦灼中徘徊犹豫,直至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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