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帝国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贰零肆柒
你不可死,我死以后楚国必复,你要以我子嗣为楚王,再复楚国。与诸国联姻是权变,亡国偷生就不能说是权变了。死可怕,偷生则更可怕,他宁愿光荣战死。这也是楚国复国的一部分,唯有如此才能激励后人复楚。
复国?芈玹念着这两个字。
秦国必亡,亡秦必楚!熊荆语带铿锵之声。世人皆言‘纵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其实不然,楚王也好,秦帝也罢,都不能为天下王。这并非因为秦国是否行暴政,并非因为赵政是否心慈手软,而是因为——
熊荆停顿,深吸口气才道:楚人思楚国,赵人思赵国,齐人思齐国,魏人思魏国。只要这些旧人还在,任何一国一统天下皆不可稳固。只有等这些旧人全死光,且他们的子孙不知自己原来是楚人,原来是齐人,原来是赵人,天下才能安定,才能真正一统。
春秋时楚国可以灭国数十,只因春秋时国人是国人,野人是野人。国人爱国,野人不爱国,故灭国尽迁其公室即可。战国之后国野不分,尽迁公室根本无用。
旧人永远记得自己不是秦人,自己是楚人是齐人是赵人。在他们的教导下,他们的子孙也知道自己不是秦人。秦国夺旧郢故地,民乱不断只得数改秦法,以芈姓为郡守,已是羁縻而治;楚国灭鲁吞越,同样是羁縻而治。庶民仍称自己为越人,为鲁人。
武力可以一统,可武力无法长久。且秦国本就被关东诸国视为戎翟禽兽,无信无义,大司马府又在全天下宣扬秦国赢姓乃殷商余毒,故而暴虐无道,凶残歹毒。关东百姓岂会甘服于秦人?但有机会,必揭竿而起。秦国必亡,楚国必复,彼时你
第三十三章 返营
熊荆说着秦国必亡的理由。这还不是逆来顺受的秦后,各国又是全民动员体制,民众在他看来不够尚武,但对比秦后之人已经很尚武了。
秦国楚国齐国赵国,任何一国扫灭六国一统天下都要面临法统问题。如果像周人汉人那样保持一个分封的格局,关东仍然是封国——谁来做封国的国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触动原先的既得利益者,不能改变社会的原有结构,统治则可以渐渐稳固。
如果是这样,还是一统吗?
周人三监之乱,三监之一是武王的亲弟弟管叔鲜,他没有制止纣王太子武庚叛乱,还与另一监蔡叔参与了武庚叛乱;汉人七国之乱,吴王刘濞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西王刘昂胶东王刘雄渠,七王全姓刘。政治上血缘姓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屁股所坐的位置。是敌是友不是由亲情喜好决定的,是由政治利益决定的。
周人编造天命(捣毁商墓),秦人接受五德(焚书坑儒),汉人虚构天人感应(伪造尚书),都是为了构建法统,即:为什么我是天子而其他人不是天子?为什么天下要接受我的统治而不接受别人的统治?
没有法统的统治依仗武力。如果真有武力,还能像周人汉人那样进行第二次镇压。秦人的武力不过是体制之力,并非个人军队比六国勇武,真这样,王翦灭楚的六十万大军何必熬一年?楚国东地有四十万士卒就了不起了,绝无可能超过五十万。一旦体制腐朽,战争机器无法正常运转,海量的士卒和粮秣无法确保,武力值将在瞬间跌落。
战国全民皆兵,庶民等同以前国人,以他们对秦人的认知,秦人无法构建起法统,败亡是注定的。楚国如果真的亡了,以现在所播下了种子,将产生几十个上百个项羽,他们缺的是一位名正言顺的楚王。
熊荆不惧亡国,然而他怀里的芈玹闻言眼泪一滴滴掉在他手上。他扳过她的身体,心疼道:为何哭泣?我只是说最坏情况!
呜呜芈玹投到男人怀里,紧紧抱着他道:你不能死。
我熊荆想的是军国大事,女人想的却是家长里短。我是楚国之王,国亡焉能不死?你想要一个苟且偷生,万人唾弃的奴隶为丈夫?
熊荆一说芈玹哭的更加凄惨,她是女公子,不是庶民,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即便男人不想死,覆军杀将是楚国惯例,真战败男人焉能不死?可越是明白,她就越哭。哭泣现实的残酷,哭泣自己的无可奈何
嫁一个怯弱偷生的丈夫,你应觉耻;嫁一个殉国战死的丈夫,你应为荣。熊荆不再劝慰,而是教育。他的妻子必须是一个坚强的人,要含笑送他出征,不能这样哭泣。
感觉到男人的正色,芈玹抹泪,她低声道:唯。
这不过是庙算之说,你何必当真。熊荆尽量让自己微笑。楚国有火炮有战舟有钜铁,秦人灭楚,战事将旷日持久,死伤恐逾百万。时间在楚国这边,如果海外能运回硫磺,情况就不一样了。
硫磺?芈玹知道这个东西,打枪时熊荆详解过。火药中的一物?
是,奈何楚国没有。熊荆皱着眉,他好像处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硫磺的世界。
那该如何是好?芈玹靠在他身上,玉手轻轻帮男人搓揉眉头。之前因为光线暗没有看到的淤青现在看到了,她呀了一声,这是
无妨。柔柔的带着香味的玉手揉着眉头非常舒服,熊荆就想她这么一直揉下去。
皆是我。男人不说,芈玹也猜到这伤是怎么来的,连忙帮他揉眼眶。
禀告大王是长姜的声音,他在寝帐外。
何事?熊荆问道,抓住了芈玹的手。
庄将军敢问大王何事启程?长姜问道。时将黄昏,大军已在八十里外。
按照幕府谋士拟定的行军计划,联军今日行军六个时辰,每个时辰行军十三点三楚里(由步伐最短的楚军决定),一日行军八十里。明日起开始正式追击,行军十个时辰,每日前进一百三十三里(53865公里),直到粮尽为止。
马上备车,寡人与玹熊荆正要说玹儿,芈玹在他耳边轻声道:是芈女公子。
寡人与芈女公子即刻穿衣出帐。熊荆故意加了穿衣二字,惹来芈玹一顿重锤。本来芈玹就是被他强抗进来的,刚才欢好的时候又忍不住尖叫,现在又强调穿衣,芈玹恨不得地面有一条缝钻进去。上马车时她谁也不敢看,上车后脸仍然赤红赤红。
郢师士卒是半职业军人,八个近卫卒是纯职业军人,一夜不眠毫无影响。他们护送熊荆朏明时抵达楚军驻地,稍作休息后,一个时辰后的旦明又要拔营启程,人人精神抖擞。倒是熊荆马车里继续宣淫,人到幕府时连打瞌睡。
大王,何以还要两刻钟才拔营,灯火通明的幕府里诸将全在,田合嘴滑,问起熊荆左眼框的伤势。
芈女公子骑马不慎落马,寡人只能接住。熊荆很自然的相答,故意强调他和芈玹的亲密关系。称呼是名,夫妻关系是实,去名而存实。说话间他环顾诸将,诸将有人想笑有人不敢笑。秦人在何处?
齐人没有交出兵权,但各国都以熊荆马首是瞻,他俨然成了合纵长。见他相问,最熟悉秦军的司马尚揖道:秦军昨日行三舍一百二十里,已在平陵。
联军现在位于白云山东北角于陵西侧,距离平陵扎营的秦军四十楚里(昨日实际行军八十余里)。今日秦军再行三舍,而联军前进一百三十三楚里,夜间扎营时双方距离将拉近到三十三楚里;后日再行,则将拉近到二十六楚里;第四日扎营时,双方距离已在二十楚里以内。
以敌我两军的行军节奏,参谋们算出每日联军可以迫近秦人七楚里。这是最大限度的追击,每天行军十个时辰,减去吃饭时间更衣时间扎营拔营时间以及列队等待时间,士卒最多睡四个时辰。制定计划的谋士很担心齐军承受不了这样强度的行军。
士卒若何?想到行军的强度,熊荆很自然的问起士卒。
今日尚可。司马尚没说话,庄无地答的,他还道:齐军甚喜自热口粮。
冬季自热口粮是以零下十五度的标准设计的,为了保证热量,罐里有一百六十七克羊肉,每日五百克肉食,这样的饮食标准也就只有楚军吃得起。
庄无地的回答让田宗连眨眼睛,不和皮裘棉袄戎靴棉袜的楚军比,就是和比较落魄的赵军比,齐军也是一群乞丐。他们很多人连塞满败絮打满补丁的布袍都没有,只有一件大褐衣,脚上穿的是草履,一年当中吃到肉大概只能在腊祭,见到这种饮食又怎能不喜。
齐国很富,但齐人很穷,庄无地那句话好像在打他的脸。熊荆并没有仔细观察齐军,大司马府也没有报告过——出国作战的齐军是在夏季,夏衣相比于冬衣便宜,一件不过一百两百钱,冬天布袍哪怕是旧的,也超过一千钱。
他忽略了庄无地话里包含的信息,道:如此甚好。秦人造饭否?
秦人全军未曾造饭,庄无地有些奇怪熊荆忽略了自己的意思。沿途屋舍皆毁,不见茅草长木。即便造饭,也是少数。
善。熊荆点头,看秦人能支撑几日!
明日起,秦人骑兵将扰我辎重。司马尚揖道。虽然说冬天步卒可以无视道路,以一字横阵前进,大军身后的马车对道路要求很高。
秦军骑卒逾四万,牟种也道。我军一万八千,不及也。
如何?熊荆问道,他相信经过一夜的商议,诸人已经想到了办法。
唯有士卒自负粮秣。庄无地道。粮秣重七十二楚斤,我就士卒不能再携钜甲。
赵军齐军只有部分士卒穿有钜甲,楚魏两军几乎人人都有钜甲,楚军士卒仍背着钜甲行军。七十二楚斤就是十八公斤,比钜甲还重——说到底还是自热口粮太沉,后世自热饭一百二十克生石灰粉就了不得了,正常一份饭三四十克即可,楚军现在是四百克,十倍。
可。钜甲本来就下令抛弃,熊荆没想到楚军士卒还背着。然若秦人不袭我辎重,扰我师旅,若何?
臣必逐之!妫景大声道。昨日骑军本欲冲击秦军,奈何秦军骑兵早有防备,他们正在北面等着。从这一点判断,前夜秦军忽然拔营应该是斥骑发现了楚军。
我军善射,列阵而行不惧骑卒。田宗终于找回一些面子,齐军善射的传统没有丢。不但有专门的弩卒,还有很多弓手。倒是赵魏两军只有射程很短的臂弩,所以他们夹在横阵中间,两侧是楚军和齐军。
第三十四章 体悟
诸将与熊荆交谈的时间并不长,所谈论的内容主要是秦军对联军的追击会有什么的反应。骑兵袭扰是一定的,除了骑兵袭扰还有什么招数那就不知道了。
临淄以西全是平原,只有泰山西侧余脉靠近济水的地方形成了可以设防的要塞,也就是平阴毂邑间的这一段。但现在济水冰封,车马都可以行于济水冰面,大军可以踏着济水前进。非到万不得已,王翦不会派偏师阻截,因为阻截的秦军很快会被联军击破。
两刻钟以后,力卒开始拆除幕府大帐;又过了两刻钟,士卒在鼓声中列成行军纵队安静等待,前卫部队开始前行;最后两刻钟过去,大军才在军官的口令下踏步前行。
虽然说联军是全横队行军,实际行军时各军还是分出了前军中军后军,以及行李车队和辎重车队。不论古代还是现代,军队处于行军未展开状态时最为薄弱,特别是受道路限制,彼此不得不间隔拉开,造成行军长径过长,其很容易被敌军各个击破。
冰雪增加了道路的宽度,道路宽度容许更多的行军纵队,此时四十万大军分成大约一千二百个行军纵队,每个纵队是一个卒,齐军则是一个两百人的连。这大大缩短了行军长径,但行军序列依然重要,遇敌后行军纵队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变成作战横队,全看行军序列的编制。
楚军最前是前导部队,这是一个卒,他们的前方是斥骑。前导部队后方五百步是前军,由同旅的另外两个卒组成。前军后方八百步是炮兵以及时时跟随炮兵的工兵,千步外才是同师另外三个旅组成的中军。中军身后五百步是一个卒的后军以及卫勤部队,后军身后五里是行李车队,行李车队后方十里才是辎重车队。
辎重车队不能像步卒那样分成一千二百个行军纵队,只能尽量依照原有的道路前行,因此只有很少十数条行军纵队,其中还有一些是断头路——走着走着路就断了。如果能找到新路,还可以设法越过不平坦之处,接上新路;如果没有新路,那就只能汇入其他道路,但需要长时间的等待。这些都需要军官临场指挥。
辎重马车队也有行军序列,序列编排的依据是马车本身的车况所载物资的重要程度。如果是楚军,马车车厢上将漆以不同的颜色,上方插上标识身份的旗帜。红色是最重要的,黄色次之,绿色再次之白色再再次之。
步卒行军长径只有两千步,也就是两千七百米,辎重马车队因为行军纵队太少,其行军长径超过四十里,齐军的牛车一直拖到八十里外的临淄城。幸好楚军运输口粮的马车在辎重队最前,昨夜车夫力卒一夜未睡方把马车赶到了营帐前面,按照行军次序间隔依次摆开,现在正一面接受士卒身上的钜甲,一面发放装好十四份自热口粮的行军背囊。
这样的行军队列如果从空中俯视,肯定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拖着长长的脐带在雪地里往前爬行。临淄是它的母体,如果脐带被切断,自身携带的养分又全部耗尽,那么婴儿将在风雪里冻死饿死。
当然没有人能飞在空中俯视整个行军队列,士卒看到的是同袍的背影和天亮前浓重的黑暗,听到的是整齐步伐下军靴踩在冰雪上的‘哒哒’声,声音盖过了呼啸的北风,让人情不自禁融入这种永恒不变的节奏。
天快亮的时候,熊荆带着芈玹骑马巡视全军,两人不再共乘一马,芈玹骑着一匹马。熊荆拉着这匹马的缰绳,以防芈玹无法驾驭。庄去疾的近卫骑兵紧紧护在两人四周,生怕秦军骑兵趁黑突袭,天慢慢变亮以后,他们才稍微散开一些距离,但仍然离得很近。
天大异的年份,连生活在这里的齐人都觉得冷。芈玹特意穿了白狐裘,戴了皮足衣皮手衣,外衣是楚军制式的连帽棉衣,可以包住整个脑袋,熊荆又在她脸唇上抹了一层油脂,然而骑在马上被北风一吹她仍然觉得冰冷。只待男人让她喝了一小口楚沥,这才好受一些。
熊荆带她巡视是为了让她熟悉军队,尤其要着重了解一下军事中最重要的一环:行军。
君子不器,贵族的知识不需要也不应该精深,精深那是工师工匠博士们的事情,贵族要的是广博。而广博也不是为了学识,学识那是以书本作敲门砖寒门士子出人头地的依仗,广博是为了培养格局和眼界。
对士子而言,学习是记忆背咏加没完没了的练习,是简单的头脑刻录;但对贵族,学习仅仅是一种消遣和享乐,不求从其中学到些什么,只求培养心灵的体悟。
体悟就要身临其境,也只有贵族才有资源有资格体悟。比如现在,带着芈玹身临四十万大军进行体悟,只有熊荆能做到。寒门士子只能从书本文字里单薄的一维想象,然后择其要点进行记忆。两者效果完全不同,光四十万大军前进脚步声所带来的震撼就无法想象,因为这是四维感知。
这是前卫之卒,熊荆指着最前方的前卫部队说道,因为有四十万双脚在踏步,他的声音很大,几乎在喊。我军斥骑在前卫之前十数里数十里,敌军可能趁斥候已过大军未至的这个间隙弛奔设伏,故行军必要有前卫之卒。先前卫之卒四面大索,以确前方无敌。若有伏
对着北风说话无法呼吸,熊荆不得不喘了口气,若有伏,前卫之卒速退,前军接应后亦退。若是不慎被围,则结阵待援。炮卒他指着几百步外的炮卒,前军遇敌,炮卒要迅速放列展开,炮卒后之中军亦要迅速列阵。行军之纵队速换成交兵之横队,其可以
熊荆举起马鞭以作示意,其可以首不动尾动,向左向右斜进以成横队;亦可以亦可以
马鞭是一根,行军纵队仿佛砖垒成的砖柱,实在解释不了第二种纵队变横队的步骤,熊荆索性不解释了,他对身边的令骑道:速命前卫,遇敌演习。
第三十五章 体悟2
大王为了让芈女公子了解阵法,于是命令前卫遇敌演习。接受命令的令骑没有犹豫,护卫两人的庄去疾则当没听见——他的任务是护卫大王,不是介入战事。
只有熊荆身边的长姜摇头不已。大王做什么都是对的,这是从小灌输的思想,然而其他人看来就不是这样了。比如左右二史,他们如果知道这件事,谁知道会在史书上写什么。
长姜想这些的时候,位于中军前方的熊荆打马回转至中军后方,选在了楚赵两军之间的位置,赵军队形转换是他说的第一种,楚军则是他说的第二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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