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陛下和内阁已经搞定,老大还有什么好担忧的?”陈明达不解,就疑惑问了一句“难道,是怕勋贵武官那里不出力?”
“他们?巴不得能早点干上一场呢。”
何瑾忍不住就笑了,道“那些家伙被调教得更听话,已然意识到只有打出威风,拿出切实的战功,地位才能屹立不倒。”
说完他就又继续提示道“不过,你们已快接近正确答案了。再发散一下思维,我们此番最大的障碍究竟是谁?”
众人再次对视一眼陛下和内阁支持,勋贵武官更是巴不得,文官集团反对也没用好像真没什么障碍了呀。
然而就是这一瞬,他们忽然想起何瑾之前的话,异口同声回道“是兵部!”
“不错,就是兵部!”何瑾这才拍手笑了起来,道“兵部反对其实也没用。但问题是人家手里握着权力,明着不行可以来阴的啊!”
“就如我之前说到的,人家折腾来反对去,怎么也能拖延不少时间。然后就算陛下那里又乾坤独断了,兵部也可以借公文、流程等理由继续拖延。”
“然后勋贵武官们吼吼等得心急,那边儿就是迟迟不调兵。然后磨磨蹭蹭终于抵达前线了,蒙郭勒津部落已被小王子灭了,那还玩儿个屁!”
众人一听这分析,才算真正意识到这次跟上次的不同上次弘治皇帝可以跳过官僚集团,直接弄出一个新的部门,来负责通商互市。
可这次是打仗,难道要让五军都督府压过兵部,还是在本就分权散乱的军权基础上,再开辟一个部门,把大明军权弄得更混乱、更没战斗力?
“嗯既然老大已有了目标,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端木若愚此时似乎开窍儿了,道“如今的兵部尚书是刘大夏,老大只需一顿陷害栽赃,搞定那老东西。然后让陛下换上一位跟咱亲近的大臣,不就啥都解决了?”
可何瑾却不开心了,极其自然地幽怨道“我在你们心中,就是那样陷害忠良、排挤同僚、倾轧他人的奸贼佞臣吗?”
可这时候众人都已经嗨了,顾不上照顾他情绪了。
刘火儿更是忍不住开口道“老大,你就别想既立牌坊,又当呃,你在我们心中还是很伟光正的,可在其他人眼中,就是那样一个货啊!”
“是啊,老大你要认清自己,别在自欺欺人了好吗?”其他人也快哭了,求着何瑾别那么厚颜无耻。
然后何瑾当然就炸了,起身一手抓起一个,就把这些戳自己肺管子的手下扔了出去,大吼道“都胡说些什么,我可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哼,这次就一定让你们好好看看,我是如何用爱、用正义和道德,去感化我们刘大人的!”
越说越气,随即又忍不住吼道“还说弄走人家换一个亲近我的大臣,开什么玩笑!”
“人家刘大人乃朝中重臣,与王恕、马文升合称‘弘治三君子’,又与李东阳、杨一清被称为‘楚地三杰’,正直无私,政绩斐然,声望隆厚,深受陛下宠遇。”
“让我这么一个刚蹿红没多长时间的双红花棍,去挑战老牌儿的扛把子,你们是嫌我命太长了吧?”
最后还拍了桌子,又道“再说,我们这里一群的歪瓜裂枣,哪个有资格、有能力能坐上兵部尚书的位子?”
众人一听这些,的确很有道理,不由面面相觑起来。
可何瑾这个戏精神色忽然又悲伤了起来,忍不住有些想哭,道“好吧,我也不自欺欺人了。”
“眼下盟友里其实就一个大哥还能拿出手,但资历声望不够先不说,让他去管打仗是嫌大明覆灭还不够快吗?”
灰头土脸的一众手下们,这时候就惊呆了,呐呐地问道“所以老大别无他法,只能真打算去感化刘大人?”
“嗯!”何瑾坚定地点了点头。目光好似穿透了天边的云层,闪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光。
然后,众人就震惊了。
紧接着他们面容开始扭曲,最后实在憋不住,齐齐捧着肚子笑起来“老大,这事儿用你自己的话说,就是耗子给猫当三陪,挣钱儿不要命啊!”
“据说刘大人嫉恶如仇,上次左顺门的时候,人家最后就反水了。这次你还想去拉拢人家,真是异想天开”
可话说得很痛快、笑得也很过瘾。但说笑完了之后,忽然就渐渐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有些不对劲。
有些冷,还有些冰寒,让人心里毛毛的。
再缓缓抬起头,就发现冷和冰寒的源头,来自何瑾身上不断散发的杀气“混蛋啊,你们是真的飘了啊,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服你们!”
说完,一阵qer扑上去,开了大招放了无双的何瑾,就在院子里掀起一阵腥风血雨“饿哈撒给,痛里呀可痛!”
第五一一章 让人怎么拒绝嘛......
皇城御道东侧的第二个衙门,便是兵部所在。
要是按照古法来讲,这里也算是大司马府了。可何瑾看着眼前既不恢弘、又不气派,还显不出威严的衙门,不由嘀咕道“这牌面跟锦衣卫衙门比起来,可是差远了啊”
不过转念一想,气派有个屁用。要不是自己来了京城,给锦衣卫来了几次神助攻,锦衣卫衙门还名存实亡呢。
反倒是兵部这里,专司天下武官选授、征伐简练、马政驿传诸事。尤其土木堡之变后,兵部权柄愈重,稳压五军都督府一头。
此番要是不搞定里面那位刘大人,何瑾就休想顺顺利利达成自己的谋划。
他这里在胡思乱想着,手下刘火儿已自动去门房那里,排队投拜帖了。
别人看到他鼻青脸肿、幽怨无比的模样,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都抱着同情的心理自动让了路,让他先上去。
刘火儿一一客气道谢,然后将何瑾的名刺送了上去。
可人家却只瞟了一眼,看都没仔细看就告诉他“出去候着吧,等轮到的时候,自然会叫你们进去。”
本来被何瑾揍了一顿,心里正不舒服。看到一个兵部的门房,也敢跟自己装大爷,刘火儿登时就怒了。
于是他又忍了忍脾气,小声地问道“啥时候能轮到我们?”
“这不好说,快则半天,慢则五日。”门房值更的兵部官员,开始不耐烦了,道“出去候着去,后面还那么多人呢。”
一听这个,刘火儿忽然就笑了。
然后从怀里掏摸了半天,拿出另一份拜帖,送到那官员面前,道“我好像拿错了名刺,这个才是。”
那官员皱着眉头接过来,打开一眼,只见里头竟是一张薄薄的金叶子,一双眼登时金光闪闪,道“算你们运气好,尚书大人正好有空,让你家大人进去吧。”
可就在他要将金叶子收起来的时候,刘火儿忽然就一伸手,直接连拖带拽地将他揪出了门房。
随后当着那么多排队人的面,啪啪两巴掌抽了过去,喝骂道“瞎了你的狗眼,竟然敢收受贿赂,去锦衣卫镇抚司走一趟吧!”
听到这话,身穿直身、腰系细绦的赖三儿就过来了,道“去什么镇抚司衙门,是瞧不起我们东厂?”
然后穿着飞鱼服的王英,也上前一步,道“呵,我们锦衣卫那里有诏狱,家伙事儿也都齐全。还是先去我们那里走一趟,看看他收受贿赂、贩卖了多少军情,再去东厂喝喝茶如何?”
那官员刚开始还想作怒,可一看这两位装束,再抬头看向笑吟吟的何瑾,登时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名刺上的员外郎,是那个商部的员外郎?是那个陛下为了他,打了一百多大臣廷杖的何瑾?!”
这话一出口,排队的那些人猛然跟看到什么怪兽一样,呼啦一下跑散开去。
正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没步入仕途的士子愣头青们,算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死了也能溅何瑾一脸血,留一个不畏强权的好名。可这些已有着一官半职的官员,哪个敢招惹眼前这位风头正劲的少年?
何瑾这会儿也算开眼了,没想到手下在自己面前,一个个跟小受一样。可到了外面,已然如此有自己的三分风范了啊。
于是他就忍不住露出了,老阿姨一样的慈祥微笑,俯身对着那位官员说道“愣着干什么,不是说尚书大人正好有空儿,还不赶快带路?”
这官员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一瞬间犹如金元附体,毕恭毕敬地在前方引路道“何员外郎真是宽厚仁慈,一看就是天子宠臣的风度,您这边请”
到了兵部的签押房,这官员让何瑾稍待,然后去里面通禀道“大人,通商衙门互市司员外郎何瑾求见。”
“何瑾?”
刘大夏搁下毛笔,略方而长的脸上不由闪过了一丝厌恶,随即才是浓浓的狐疑“他何时回了京城,来本官这里又有何事?”
说完这话,自己就先笑了既然是投贴而来,自然是为了公干,当然不会跟眼前的门房说。
可就在他准备让何瑾进来的时候,忽然看到门房脸上的伤,恼怒问道“你脸上怎么回事儿?可是那何瑾仗势欺人,来了我们兵部也敢撒野?”
门房一听这个登时就慌了,连连摆手道“大人明鉴,可不是何员外郎所为,是下,下官早上被婆娘扇的”
听了这话,刘大夏脸色也没怎么好转,道“哼,夫为妻纲,家门不靖,何谈为国效力?嗯,让那个何瑾进来吧。”
“是是”门房赶紧应和,心里却在骂娘真是读书读傻了,不懂一点人情世故。你们高门大户,娶妻自然贤良淑德,知礼恭顺。我们这些杂流小官儿,能讨到老婆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很快,何瑾就一人来了签押房。
见了刘大夏后,他一点都不轻狂傲慢,而是恭恭敬敬地先行了尊卑之礼,道“下官何瑾拜见部堂大人。”
刘大夏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也不让何瑾起身,更没让他落座,只是不冷不热地问道“不知何员外郎,此番来兵部有何公干?”
何瑾闻言,反而愈加恭敬,回道“为兵制改革一事而来。”
听到这句话,刘大夏神色不由为触动了一丝,显得有些不自然因为他对何瑾这等谄媚奸佞之臣,一向没什么好感,甚至还有些难以抑制的厌恶。
可偏偏在兵制改革一事上,这小子却干成了,朝中大臣多年未竞的伟业。
就连上次与马文升、杨一清等人谈论此事的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有奇思妙想。
先是从太子新军那里小打小闹,文火慢熬将勋贵武官都引入了彀中。随后陛下一场廷试,彻底奠定兵制改革大局。
最漂亮的一役,便是三千淬炼而出的新军,在固原战场上表现可圈可点。勋贵武官从此再没一丝脾气,反而还从中得到了利益,真心支持起兵制改革来。
要知道,在此之前兵部不是没有提议过兵制改革,可迟迟未能推行的缘故,就是勋贵武官们从中作梗。
而这小子一路剑走偏锋,非但化干戈为玉帛,还化敌为友,生生将勋贵武官拉入了他的阵营——这份调衡周旋的本事儿,不得不让刘大夏刮目相看。
“先起来坐下说话吧。”
想到这里,刘大夏不由放缓了口气,道“兵制改革一事可谓大明之幸,唯有军威强盛,外敌才敢辱。嗯不知你此番来,可是有什么需要老夫配合的?”
何瑾又恭敬道谢,却也没有坐下,而是拱手言道“下官此番前来,并非有何事需部堂大人配合,乃是来问问部堂大人,兵部这里需要多少改革的经费?”
“嗯?”
刘大夏一听这话,刚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随后就彻底惊呆了你的意思,是给老夫送钱来了?
不对,世人皆言你这貔貅视财如命,只进不出,今天怎么突然要向外吐钱?
有阴谋!
事若反常必有妖,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大阴谋!
然而,心中警铃大作,可嘴上却不由已改变了称呼,亲切言道“润德,怎么会突然问起了此事?”
何瑾就一脸正气,大义凛然地言道“部堂大人,通商互市的收益用途,就是用来改革兵制的。此事下官早就向陛下提议过,陛下也极是赞同。”
“此番下官通商互市已小有成绩,正是该反哺兵部用于深化兵制改革的时候,难道这不是情理之中之事?”
“呃”任凭刘大夏饱读经书、能言善辩,可被何瑾这么一反问,也只能尴尬一笑,道“嗯,润德言之有理。”
废话,主动送钱来了,这让人怎么拒绝嘛!
第五一二章 一枝独秀的少年
刘大夏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今天的事儿诡异,实在太诡异了何瑾臭名昭著,今日举动又这般不合常理。
嗯假如非要一个解释的话,恐怕只有一个。
思忖了片刻的他,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以为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润德呀,今日此番前来,乃是奉了商部尚书之命吧?”
不错,在刘大夏看来,能让何瑾这头貔貅主动向外吐钱的唯一原因,就是这家伙还有着很强的官儿瘾。
为了能当上大官儿继续捞银子,才会在杨一清的命令下,不得不来自己这里,先让渡出一部分利益。
可想不到,何瑾当即失口否认了这一点,道“部堂大人误会了。通商互市利润反哺兵制改革一事,乃下官亲自向陛下提出的建议。在这方面,杨大人虽乃通商衙门的尚书,却也不会随意要求下官。”
“嘶”刘大夏一下捋起了自己的胡子,眉头都蹙成了一个疙瘩不错,这小子可用不着听杨一清的话啊。
表面上看,杨一清的确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但杨一清能坐稳商部尚书的位子,何瑾可谓功不可没。
其中皇家内府、勋贵武官、皇亲国戚还有厂卫那一帮子的关系,全靠这小子从中牵线搭桥、维系调衡。
最主要的是,蒙郭勒津部落那里更只认何瑾一人。换成别的大明官员,人家根本不会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