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他这嫌弃的神情,弘治皇帝登时也郁闷了。但随后,还真的又想起了一件事儿,问道“对了,王守仁跟你是怎么回事儿?”
何瑾忽然就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颤颤巍巍反问道“什,什么个回事儿?”
“朕也不清楚,本应调任刑部主事的他,屡屡上书要求赴通商衙门任主事。朕觉得他虽呆板了些,却内藏锦绣,且曾经也跟你一起破过白莲教案子,便准许他随你一块儿赶赴延绥”
然后已抬起了一只脚,却不知该退出暖阁、还是该进来掰扯这事儿的何瑾,一下就被及膝的门槛儿绊倒了。
“哎呦!额头上又多了个包,疼死我了。”
第四九八章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春节这一天,那日暮早早地起了床,穿上极富蒙古特色的服饰,满心欢喜地等着何瑾嗯,等着何瑾带着她的父亲归来。
大明的京城虽有万般好,毕竟不是她的家。
尤其过年前汉人一大堆的习俗,都是要将她排除在外的。诸如拜神、祭祖、贴对联,请灶王爷回家,点灯照明,一家人守岁之类的,她都只能远远看着。
越是热闹喜庆,越是感到了异乡人的孤寂冷清。甚至,在这样的气氛感染下,她都想着早日同何瑾成亲。
毕竟那样一来,这里过年的一切,也就跟她有关系了。
好在,今日她的父亲火筛也来了京城。在皇宫当中签订两方盟约,接受大明天子的受封后,就会随着何瑾一同来到这里。
可从凌晨一直等待中午,都没等到父亲回来。
倒是发现何家才定居京城不久,前来拜年的人竟络绎不绝。尤其明明年岁比何瑾大的人,还都以晚辈自居,让崔氏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才十六岁的小兔崽子,竟然在外面收了三个侄子,连准备的红包都不够了,真是气气坏我了!”过年可不能说不吉利的话,话到嘴边的崔氏,生生将‘气死’两字咽回了肚中。
“娘,相公自有分寸。何况相公也要去拜年的,他那些叔父可都是有身份的人,出手总不能太寒酸吧?”沈秀儿不由抿齿一笑,劝慰道。
老娘点了点头,随后就眉眼一展,笑道“瑾儿是要干大事儿的人,现在也是府里的老爷了,你们觉得他再去拜年还合适吗?”
沈秀儿和柳清霜一听这个,顿时俏颜绯红无比果然是母子,连催着生娃都能这么见缝插针,说话也如此有技术含量。
唯有一旁的那日暮还记挂着父亲,没听出崔氏的弦外之音。
柳清霜见状,赶紧转移话题道“郡主不必太过焦躁,受封一事毕竟大明百余年的一场盛事,且干系到两方命脉。就算仪式再匆忙简单,也需要半日功夫的。”
沈秀儿就当即接口道“更何况,陛下肯定还要御膳赐宴,也要花费一些时间等我们先用完饭,说不定相公和旗主便回来了。”
俩儿媳配合如此默契就岔开了话题,老娘也没办法,只能吩咐着开饭。而何府也从来不讲究,必须等男人回来才开饭的规矩。
也就当她们刚吃完饭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何瑾欢悦的吩咐声“鲁霸,弄一桌硬菜!清霜,歌舞也准备起来。”
话音落下,便看到何瑾领着一位衣着盛重、面赤颀伟的蒙古中年男子进来。那日暮当即欢悦一声,如脱笼的鸟儿飞向火筛道“阿爸!”
然而一腔的思念,上来被一句话浇灭了。
听了何瑾的吆喝后,火筛下意识地问道“就是你念叨了很久的那个,用琵琶弹奏的《东风破》?”
那日暮的脚步一下就停住了这是自己的亲阿爸吗?将近一月不见,不关心女儿在这里过得好不好,满脑子只想着《东风破》?
可火筛也很无辜啊,何瑾在草原上时天天念叨这个,他能没有反应才怪
好在何瑾仍旧很兴奋,开口回道“可不是什么《东风破》,而是为了迎接你的到来,我专门儿找人排练的新歌舞。”
“阿爸”那日暮也不是什么矫情的女子,当下佯装气恨地捶了一下火筛。
火筛也哈哈大笑,瞧着那日暮竟然还胖了一圈儿,又忍不住打趣了两句。欢乐热闹的气氛,一下又在这个府宅中回暖起来。
过年时节家家准备充分,鲁霸很快弄来了一桌酒菜。
何瑾满满倒上一杯平边关,举杯向火筛言道“在京城这一月费尽心机,还成了大明士子官员的公敌但是,我一点都不后悔,因为通商互市一事终于办成了!”
“我也真没想到,当初只是心思一动,你小子竟真只手调转乾坤,使得大明和蒙郭勒津部落化干戈为玉帛。这杯酒,应该是我敬你才是。”
言罢,他率先一饮而尽。
何瑾当然紧随其后,两人一杯酒下肚,高兴是仍旧高兴,可一下似乎又有些欲言又止。一丝小尴尬中,还同时都拿起了筷子
然后就相视一笑,一顿风卷残云简直操作猛如虎,直接让崔氏都看傻了“瑾儿,陛下难道没有赐宴?”
“赐了”何瑾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混回道“可那么多的文武官员,繁琐不堪的规矩,能放开吃吗?”
那日暮也不理解,向火筛问道“阿爸,那些御史言官总不会弹劾你吧,为何你也饿成了这样?”
火筛就又喝了一口酒,也不知是酒精的缘故还是羞愧,反正本就赤色如火的脸更红了,声音也磕巴起来“此番阿爸代表着蒙郭勒津部落,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好在这个时候,歌舞也开始了。
八名身穿蒙古服饰的汉家舞姬,在传统的蒙古乐器马头琴、雅托噶、雅托克、口簧、火不思,还有不少的汉族丝竹伴奏中,开始欢快地蹦跳起舞。
音乐一响起,火筛就不由自主停下了筷子。
他从未想过低沉缓慢的蒙古乐器,竟会弹奏出欢快富有节奏的曲调儿。随后主唱歌手出现,一开嗓更是惊掉了他手中的筷子。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
如此音域高犷、嘹亮豪放的声调儿,绝对是大明盛行浅吟低唱曲风里的一股泥石流。
更不要说浓浓的民族风加上r的唱法,还奇迹般的融合在了一起,毫无任何违和感。使得火筛这位草原汉子,一下惊为天音。
然后等他听到‘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这首歌时,更忍不住感叹起来“我们的那达慕大会,就缺这样的歌声!”
何瑾闻言不由微微一笑果然,草原上的精神文化生活,很是匮乏啊
真让蒙古牧民听《东风破》,恐怕因为文化差异的缘故,人家根本没兴趣。反而腾格尔和凤凰传奇的歌,才能唱到人家的心里面去。
最主要的是,有钱人的生活真是美好啊!
穿越后看不了春晚?
呵呵比得上把春晚搬到自己家里?而且何瑾还笃信,等朱厚照登基后,他想在皇宫弄一场春晚联欢,那都是小意思。
更何况,男儿的欢乐和志向,还远不仅如此。
“塔布囊,不知此番我等第一次贸易,心中可有了眉目?”何瑾微微摆手,想换台就换台。适才还热闹欢快的联欢,就变成了适合交谈的舒缓悠扬。
听到这个话题,火筛神色当即也凝肃了起来,道“草原物资奇缺,对于这次交易,部落上下翘首以盼。”
说着,他就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神色还有些担忧和羞愧“我也知此番有些强人所难,不过为了部落的生存,也只能厚颜无耻一回”
“应该没啥太大关系,大明毕竟物资充裕,且我很早便同勋贵武官、皇亲国戚还有陛下那里打过招呼”
何瑾接过清单,草草看了一眼后,又道“秀儿那里正在核算大明这里的出货量,此番就算差上几许,至少也能先解部落的燃眉之急。”
话音刚落,那边沈秀儿便递来了单子。
拿着两张单子一对比,何瑾适才还平静的脸色,渐渐就有些颤抖。又不敢置信地仔细对照几遍后,彻底吓得面若考妣,突然抱头哀嚎“作孽啊!怎么会这样?”
火筛这里还赶紧安慰“无妨,少一点也是无妨的”
“什么少一点,是我这里的出货量,比你的需求量大了十倍还有余!皇家、勋贵、厂卫、外戚,这些我哪个都惹不起啊!”
第四九九章 你看着办
走在离京的官道上,看着数以万计前来送行的人们,深情款款地呃,咒骂外加欢庆着,何瑾的心情别提多难受了。
不错,此时前来送行的人真不少,但大多数是士子和读书人。
听闻那个竟然敢诋毁理学的狂徒独夫,终于被陛下赶出了京城。他们欢欣雀跃,吟诗作赋以贺,城墙上到处都是一片唾骂声。甚至还有不少癫狂的家伙,将美酒都倒入了太液池,整座京城都闻得见酒香。
“至于嘛?你说他们至于吗?”坐在厚实华贵马车中的何瑾,放下窗帘后,神色简直幽怨无比。
“相公,一切不都在你的计划中吗?”
温柔的柳清霜,跟哄小孩儿一样宽慰着他。“他们只看到了我们迁居延绥,却没看到相公还升了一级”
谁知何瑾一听这话,反而更矫情了,捂着胸口道“清霜你别说了,我这里疼得厉害什么升了一级,谁不知外官见了京官儿自动低三级。”
“我这是看着升官儿了,实际上却是明升暗降,被陛下踢出了政治决策圈儿。”
“那,那相公至少手握权柄,掌管着两方通商互市。”沈秀儿也来安慰,道“这差事儿要是办得好了,非但大明因此得利,我们的财富更会随着水涨船高。”
她不提这口儿还好,一提这个何瑾直接哭了“秀儿,你干嘛要拿刀子扎我这差事儿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整整十倍有余啊!我真没想到,咱大明那些人竟这么有门路、有能量,区区半个月的时间,就调拨了足够百万人过冬的日用物资。”
“皇家、勋贵、厂卫、外戚,这些我哪个都惹不起啊!”
说到这里,何瑾真是鼻涕一把、泪一把,道“勋贵武官那里,人家只会给你打哈哈,我一跟他们认真商量,他们就抽出了刀那些老杀才,个个都是滚刀肉!”
“还有厂卫那里,牟斌以前说锦衣卫是我的娘家。结果我求他少出点物资,他就跟我说北镇抚诏狱终于又启用了,我有没有兴趣去里面看看”
“还有萧敬那老阉贼,心里都变态的你们知道吧。不阴不阳跟我谈了半天,张嘴闭嘴就说那些物资都是皇家的,他也是在替陛下办事儿哼,我呸!”
“剩下皇亲国戚那里,咱们已跟张家兄弟斗过法,好不容易有个通商互市的契机,总算是停战和解了。这次我要是敢回绝他们,保证咱们前脚儿一走,后脚儿他们就会让皇后,给陛下吹枕边风儿”
说完这些,何瑾又掀开车帘指着那些欢呼的士子,神色更加哀伤绝望“更何况,我已彻底跟大明的官场士林撕破脸了。”
“唯一还没身首异处的缘故,就是因为陛下觉得我能办事儿,还笼络了这些个歪瓜裂枣。所以,此番别说物资超出了十倍,就是足足百倍,我也要硬着头皮把事儿办成。”
越说越委屈,何瑾随后还厚颜无耻地躺在了,人家柳清霜温暖柔软的怀中,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道“否则的话,一旦我办砸了这事儿,失了圣眷是肯定的,墙倒众人推也是很有可能的。”
“至于官场士林的反攻倒算,那更是想都不用想。到了那个时候,我可真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秀儿和柳清霜两女这一年来没少历练,对自家相公的处境,多少也有些猜测。但她们却没有想到,事情竟已恶劣到这等地步。
两人担忧对视一眼,沈秀儿便开口道“相公,倘若真到了那一步,我等不妨就舍了万贯家财,一起逃到塞外”
“逃到塞外?”
何瑾一愣,随即明白了两人的意思“你们是说让我娶了那日暮,然后当蒙郭勒津部落的塔布囊?”
“不错,相公将郡主带回家中,不就是想娶她为正妻?”柳清霜随即开口。
两人明显暗地里,早就合计过这事儿,继续道“我们姐妹这些时日,对她恭敬有加。且她又是异族女子,不太讲究大明的礼法,想必也不会太过苛责我们。”
却不料,何瑾更是苦笑一声,道“别做这个春秋大梦了。”
“我跟那日暮其实就是政治联姻,火筛之所以同意将女儿嫁给我,看重的可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身后的大明。”
“更何况,眼下他已归顺了朝廷。一旦我跟朝廷闹翻,陛下让他交出人来,他能不乖乖听命?”
他嘴角一撇,仿佛要破罐子破摔一样,道“不要忘了,他头上可还悬着小王子那柄利剑呢。再得罪了大明,简直就跟老寿星吃砒霜一样”
如此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两女一时不由心忧如焚。
可看着何瑾似乎都失去了斗志,两人自然又拿出了善解人意的温柔,宽慰着他道“相公,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吉人天相,必然会逢凶化吉的。”
“嗯”何瑾就叹口气,然后深情地言道“也不知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能娶到你们二人。”
猝不及防下这么温柔一击,二女的心简直都要化了。明眸中流露的流光,也都是极尽的温柔。
只是,沉醉在这样的复杂情愫下,她们谁都没有发现,何瑾却狡黠地轻笑了一下。随即看到两人满是爱意的凝视,又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一幕,像极了不,这就是爱的供养。
两女默默乞求上苍,来指引方向。不求地久天长,只求在身旁
接下来的赶路,自然是风餐露宿。因为还未出正月,天寒地冻,大队人马又带着大量物资,走得也很慢。
不过何瑾也不用操心这些,因为负责此番赴任的,是徐光祚——这位勤勤恳恳的‘妈’,充分发挥了统御周到的强项,将部队的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